新的春天来到了,哪怕是去年被战火笼罩的拉弗莱什,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春耕。
“镇长!安托万神父让你去教堂一趟!”
一个半大小子对著田里正扶著犁车赶牛的马丁喊道。马丁让赶著那头老牛的儿子停下来,扶著犁车问:“神父找我啥事?只找我一个?”
“说是有大官找你!我还要通知好多人呢!”那小子边跑边喊,转眼就没影了。
马丁摇摇头,把犁车插住,转头对旁边正在分种子的小儿子说:“莱万,你来赶牛,让约翰扶著犁车。”他一边说,一边放下袖子和裤脚,把泥巴抖下去,“你们两个千万不要急,慢慢来,別伤著。就剩这两亩了,不赶时间。我中午要是没回来,跟你妈说一声,让她把饭带回去。”
吩咐完儿子,马丁就往教堂走去。想到可能要见什么大官,还专门找了个小溪收拾了一下。等他走到教堂门口,发现已经有十几个人聚在那里——几乎镇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被喊来了。事情好像比自己想的还大。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抬头望见后院那面旗帜,才真正慌了神。去年正是这面旗子的主人,让他们拆了河边的房子,死了十几个小伙,还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披甲士。正在门口犹疑,其他人也磨磨蹭蹭不敢进去时,院门忽然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安托万。
“你们这么多人闹哄哄的怎么不进来?快过来,元帅的信使到了!”
安托万把他们带进去。那信使果然坐在桌边,见他们进来,也站起身来。
“诸位就是拉弗莱什的镇民吧?披甲士马丁在吗?”
眾人看向马丁。信使不等他回话便道:“军情紧急,我来传递阿蒂尔元帅的动员令:罗亚尔河两岸所有披甲士和骑士,都有义务加入王室骑兵,参与抵抗英国人南下的战斗。这不是强制徵召,王室会以一个步兵三苏、一个披甲士七苏的日薪,发放给每个参战者。披甲士马丁,你最多可以携带五个步兵,你確认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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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有些不知所措,深吸一口气,还是稳下来答道:“我確认收到。感谢阿蒂尔元帅的召唤,我会和镇里商量的。”
信使点点头,拿起身旁的旗帜,往外走去。安托万神父赶紧拦住他:“我的棒小伙,你可要说清楚一点。马丁这是必须去,还是可以不去?如果要去,什么时候出发?又去哪儿?”
信使边戴头盔边道:“我只是通知的传令兵。王室骑兵从不强征,所有人都凭自愿。不日会有专门的徵兵官带著队伍来这。不过你们要是急,也可以直接去西边的迪尔塔勒,阿蒂尔大人就在那儿扎营。”
他一边说一边闪开神父,翻身骑上院门口的马,朝东边疾驰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安托万若有所思,招呼侍从搬来长凳,让眾人就在院里坐下。
安托万率先开口:“马丁,你想去吗?”
马丁还有点恍惚,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才说:“神父,我不知道。去年交战时候你不在,可战后你也看到了。英国佬一个衝锋就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这些活著的纯粹是运气好。我看既然说可以不去,那还是別去了吧?”眾人纷纷附和。
安托万嘆了口气:“是啊,死了十几个棒小伙,还残了几个,东头那个到现在都下不了地。可是去,也不白干——你一天能拿七个苏,其他人也能拿三个苏啊!”
眾人这才回过味来,开始默默算帐。一个人突然吼道:“神父,你是说镇长他什么都不干,待在军营里六天就能挣两个里弗尔?一个金幣?步兵也只要半个月?”
安托万点点头:“对。去年你们也看到了,阿蒂尔大人当场给抚恤也是付的现钱,不然那些死了男丁的人家,冬天都不好过。而且马丁的甲,也是阿蒂尔大人亲手赐的。这笔钱,大概不会短了他的。”
眾人的眼神纷纷热了起来,不少人已经看向马丁,指著他说点什么。
马丁嘆了口气,摊开手:“我知道这收入不菲,可那是拿命去搏啊!钱总能想办法,命没了怎么办?要是风险小,我也愿意带几个人去搏一搏,可谁知道今年又是个什么章程。勒布伦,你是唯一当过兵的人,你怎么看?”
眾人又转向勒布伦——那个去年拿著弩指过阿蒂尔的棕发男人。他从进了院子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如今听到马丁问,也还是不想开口。直到安托万都看过来,他才终於出声。
“要我说,那也是不去。我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不想送回去。可镇里大家对我都挺好,如今也让我管著民兵,我也得说实话。这工钱很厚道,王室骑兵名声也好,没听说拖欠过工资,经常还有抚恤,只是一般只能待几个月……”
他欲言又止。一个赤膊汉子催促道:“香檳佬,有什么话就说,我妹子都嫁给你了,有什么不敢说的?这里都不是外人,放心说!”
勒布伦这才继续开口:“打仗的风险,主要看谁来指挥。虽然去年死了不少人,可那个阿蒂尔元帅是个好將军。我从来没见到一场仗能杀那么多英国骑士。他战后给的抚恤也公道,还给拆了的屋子赔了钱。马丁拿到的那套甲,更是顶好的甲,连大哥你看了都说是顶级货。”
那赤膊汉子点点头。勒布伦又说:“而且这打仗,一个领头的带五个兵是標准待遇。我们完全可以带一个机灵的当马夫,可以不参战。剩下的真打起来也不一定在一起,打输了也不至於都回不来。换我以前当僱佣兵的时候,这是个好买卖。但是王室骑兵喊这么急,应该是有大战事,正常都得等春耕以后。”
眾人又看向马丁,发现他低著头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安托万脸上有些不忍,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马丁,镇里没钱了。我们真的需要这笔钱。”
马丁抬起头来看他。安托万继续说:“桥去年那仗彻底打坏了,铁匠铺也被烧塌了。北边来的没地没牛,春耕都难啊!总不能看著大家饿死吧!”
那赤膊汉子点头接道:“是啊。其实那几间房子塌了不碍事,可旁边屋子的熔炉裂了,风箱也毁了。附近几个镇都没炉匠,得去城里请。现在炉子锻不出任何东西,钉子都得敲直了用。”
马丁转过头看著另一个人问:“你这个老木匠都修不好这桥吗?当年是你看著修起来的吧?”
老木匠摇了摇头:“桥板好换,就是没有铁箍和钉子,我和学徒做几个木楔子也能將就用。可有两个桥墩歪了,现在勉强能过,夏天一到谁都不能上去。”
他指著北边的那条河:“虽然我们比不过罗亚尔河主干,桥匠们都把这段喊卢瓦河,但是它也是正经的河,要打桩机才能把桩子立进河床。去年水小,这桥只是有点不稳,我就没说,可今年是真顶不住了。”
马丁想了想:“不能卖酒先凑点钱吗?往年咱们的葡萄酒还挺好卖的。实在不行,我们往英国佬那边倒腾。”
安托万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去年酒商就说,再是这种酒他们就不收了。我这才知道,虽然葡萄园没受影响,可你们拆的那个酿酒坊也很重要。没老头那几手,城里真不要咱们这些农镇的劣酒。我想著借老头点钱把酿酒工坊先修好,可今年哪个教区都一个子不给,还说要加十一税。我找了不少关係,才借著打过仗把税免了,修桥更是別想。”
见马丁还在沉思,安托万又补了一句:“你別忘了北边那些逃来的人。虽然我找了一部分人给我种地,可大部分都在北岸刨土。他们连牛都没有,就是手挖出血来也凑不够今年的口粮。要想不饿死人,咱们还得赊给他们几头牛。不然真没得吃,怕是要闹事的。”
马丁的手攥得死死的,问道:“缺口到底有多大?不一直有商人想放贷,找他们借钱抵得上吗?”
安托万找侍从拿来一块薄薄的蜡板,上面的字跡潦草得不成样子。他皱著眉辨识道:“修桥一定得请个桥匠,两根杨木和一座打桩机,我去问过了,要十五个金幣。炉匠更贵,得三十个。酿酒坊老头子说,算上元帅的补偿,还要再借三十个。再加上几头牛……最少八十个金幣。”
安托万越算,眾人声音越低,马丁脸色越沉,最后安托万写写画画,才得出个结论:“那些人的钱,借八十半年得还一百,每个月都得还,我们的现钱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马丁抬头望了圈,问道:“各位不能把家底子拿出来凑凑吗?我家这春耕都没完,我是真不能去打仗,不然回来了也得饿死人!”
眾人在沉默中面面相覷,最后还是那赤膊汉子走出来发话:“镇长,这镇里面就属我和神父最富裕,然后就是你和那酿酒老头。这些年商人都不来,我的生意少了,你的粮食也不好卖。我都要借钱修炉子了,其他家更是也见底了。我说镇长,你去吧,勒布伦不也说了不一定有事?”
眾人纷纷附和,都劝著马丁,甚至有人已经抱住马丁的大腿求他。马丁不耐烦地甩开这人,沉默著不开口
眾人又朝向勒布伦:“你当过僱佣兵,劝劝马丁吧,你还是民兵队长,带头做个表率吧!”
勒布伦气笑了:“我要去,也是为了马丁而不是你们这群乡巴佬!要我去可以,你们这几个带头的送小伙子来当步兵!”
安托万看他们两个都起身要走,气冲冲地把他们拉住:“急什么急?真当镇里把你们卖了换钱?我什么时候让镇里面人去送死过?”
见两人不愿意动,他更来气了,把两个人按回座位,拿著蜡板面朝所有人说:“这钱得你们拿命换,那这钱也不能白拿!我们先找商人把钱借了,春耕后就动工。这帐里面修桥的钱算教会的,桥修好了用过桥费还,付到还清为止。修铁匠铺和酿酒厂的钱,也是他们自己出——钉个蹄子就一个苏,一罐酒里半罐水,他们还不上?”
那赤膊铁匠有些尷尬,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安托万继续说:“北岸的流民拿了牛,也得帮你们打仗的人看著田,春耕让他们接你的手。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的几个儿子成年前,镇里所有人都要帮忙!我虽然老了,可至少还能干二十年,我帮你们盯著!这些东西,明天把所有人都喊来开个会公布,说清楚这钱是你们借给镇子的,多出来的归你们自己。小伙子的鎧甲武器也从民兵库里出,懂不懂?”
马丁和勒布伦没再说话,只是站起来走了出去。安托万又扫视了在座的一整圈人,见没人反对,才点点头:“那明天一早就把人喊来开大会!”
拉弗莱什结结实实地闹了两天。南北两岸都为这几十个金幣吵翻了天。可终究还是选出了四个小伙和一头骡子,让这六个人去换拉弗莱什的明天。
等终於商討出个结果,马丁告別选出来的几个小伙。趁著天还没黑牵著那头骡子去掛了个板车拉倒家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鎧甲从穀仓地窖中取出来,慢慢摊开,拿著一块羊皮布擦拭起来。正擦著却发现他的老婆也到了穀仓门口,提著两个袋子双眼通红。
马丁看她掉泪,赶紧把那羊皮布丟开,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乾巴巴的。
他老婆没说话,把两只袋子往地上一撂,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套摊开的鎧甲。“你就这么走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发颤,“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
马丁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镇里需要这笔钱。桥要修,炉要补,北边那些逃来的——”
“镇里需要!”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镇里需要,你就去送死?去年你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你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还有——”她哽了一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还有这身破铁皮!你以为穿上它就是骑士老爷了?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那样好运气?”
马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就知道钱钱钱!你也不拦著,你也不反抗!你就这么由著他们把你往死路上推?”她的声音越拔越高,“凭什么就该你去?凭什么镇里那么多男人,非得是你?”
“只有我是披甲士——”马丁终於挤出半句。
“披甲士?”她哭笑著打断他,“那我砸了这身破铁皮你能不去吗?我家男人要去送死了,我的难处跟谁说去?”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早知道……就不该嫁给你这个破落侍从——你是不是还作著骑士梦,想离了我们去当贵族老爷?”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碎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抽噎。
马丁蹲下来,伸手想揽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要不……我不去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跟神父说,让他另外想点法子。”
他老婆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定了的事,你反悔?镇里那些人怎么看我们家?再说……再说那八十个金幣,你不去,怎么凑?靠在地里刨食,全村今年全都饿死都刨不出来!”
她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马丁,然后她猛地扑过来,两只拳头捶在他胸口上。
“你去!你去!你给我活著回来!听见没有?活著回来!”
马丁怔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马丁牵起骡子,告別眼泪婆娑的老婆,和其他人匯合时,才发现勒布伦居然只背了个背囊,带了把弩。而他们的东西把那头骡子都快累垮了。
勒布伦被他们逗笑了:“你们这是打仗,还是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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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残酷的战爭,不止击碎了教会、贵族和骑士的领地经济,也打碎了整个北法兰西的城镇秩序。英国人的骑行劫掠不止造成了许多屠杀,更重要的是阻断了旅行和贸易。后者是如此致命,以至於整个北法兰西都陷入了一种普遍性的赤贫。难以想像在巴黎这座巨城附近,已经没有多少千人以上的市镇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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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集》[法]让·朱韦纳尔·德·於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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