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你特么魔怔了是不是!”
刘波一把夺过林渊手里钢笔,重重拍在桌子上,两只眼睛就这么瞪著。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脸色成什么样了,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笔盖都不盖,你是不是中邪了?走!穿衣服,跟我出去透口气去!”
林渊眉头紧皱,伸手去抢桌上的笔:“胖子,別闹,把笔给我。我得抓紧时间搞钱。”
“搞什么钱!你命不要了?”
刘波一把將那件领口起球的旧棉服丟在林渊头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椅子外拽。
“大元旦的,你昨天酒精中毒刚醒,今天又坐在这儿发癔症。我告诉你林渊,你就算缺钱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你这身子骨要是垮了,你爸妈咋办?”
“我就是为了我爸妈才必须搞钱!”
林渊反手扣住刘波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刘波直咧嘴。
林渊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刘波。
“距离寒假就剩不到二十天了!我爸那个厂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三个月发了六十块钱!他下学期拿什么给我交学费?你懂不懂?我特么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我要赚钱,我要赚快钱,我要赚一大笔钱。”
刘波被林渊这股气势给镇住了,手上的劲儿鬆了半分,但还是梗著脖子。
“那你也不能这么逼自己!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团废纸!再说了,今天元旦,隔壁寢室那帮孙子马上就回来打牌喝酒了,你在宿舍能写个屁!出去,必须出去见见人,换换脑子!”
两人半拉半拽,刘波那股子轴劲儿上来,林渊现在这副宿醉的身子根本拗不过他,硬是被拖出了宿舍楼。
刚走出宿舍楼大门。
迎面走过来五个人。
三男两女。
走在正中间的男生套著一件真皮夹克,脚下是擦得鋥亮的尖头皮鞋,嘴里斜叼著一根三五牌香菸。
周围的人隱隱落后他半步,將他眾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
那明哲。
林渊停下脚步。
前世,林渊就是因为一篇犀利无比、扒下歷史底裤的《晚清风云:是谁吸乾了华夏的血》,轰动全国。
结果得罪了那帮自称正统、把控文化话语权的“满清遗老”,那明哲这些人就联合做局,藉口出版发行骗走了他另外一本花费两年心血新书版权,隨后反倒打一耙污衊他抄袭,全线封杀。
宰了他。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林渊的骨髓深处窜了出来,双手死死揣在棉服口袋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软肉里,用极致的疼痛强压下濒临失控的戾气。
两方人马走了个对面。
“哟,那哥!这也太巧了,新年好啊!”刘波根本不懂什么阶层壁垒,只当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掛著討好的笑脸迎上去,摸出兜里那半包平时都捨不得抽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那明哲停下脚步。
对方连手都没从皮夹克兜里拿出来,眼神轻飘飘地在刘波身上扫过:“刘波啊。元旦没回家?哦,忘了你们是外地的,路费太贵,回一趟不划算吧。”
一句话,就像一把无形的软刀子,直接把彼此的阶层划出了一道天堑。
刘波举著烟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涨得紫红,乾笑了两声,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那明哲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林大才子,今天怎么没作诗啊?”那明哲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昨晚喝趴在桌底下,还吐了我们班长一鞋。乡下来的就是实在,没见过茅台,馋酒也得有个度。要是喝死在桌上,咱们还得凑份子给你赔钱。”
旁边的两女一男闻言,全都毫不避讳地笑出了声,眼神里全是看戏的鄙夷。
刘波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把死死抓住林渊的胳膊,生怕林渊这个东北糙汉子脾气上来,直接抡拳头砸过去。
跟这群京城土著动手,吃亏的绝对是他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外地穷学生,辅导员一个处分就能直接断了他们的前程。
然而,林渊没动。
不仅没动,眼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满脑子只有文人风骨、一点就燃的酸腐书生。
他太清楚了,现在挥拳头,除了落个莽夫的骂名、甚至被开除学籍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对付这群把控著资源和话语权的特权阶层,必须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把他们的底裤扒得乾乾净净。
“那同学酒量好,见识广,茅台確实好喝。”林渊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丝毫不变,“今天胃还不舒服,刘波拉我出来醒醒酒。”
话音落下。
那明哲脸上的嘲弄僵住了,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奚落的话,甚至做好了林渊发火动手后,立刻找保卫科把这穷小子赶出人大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骨头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穷酸才子,居然怂得这么干脆利落。
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明哲只觉得索然无味。
“行了,自己多注意点,別真死在宿舍里。”那明哲无趣地撇了撇嘴,把手里那半截三五烟隨手弹在林渊脚边,“去老莫餐厅订的位置快到了,黄油麵包冷了可就咽不下去了。走吧。”
几个人错身而过。
那明哲高昂著头,跟在他身后的捲髮女生甚至还压低声音嗤笑了一句:“真怂,也就是个只会酸文假醋的窝囊废。”
刘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根没递出去的红梅烟塞进自己嘴里。
“妈的……什么玩意儿!”
刘波连抽了两大口烟,转头看向林渊,语气里透著心虚。
“林子,你刚才真把我嚇死了,我还以为你要干他。不过忍气吞声也好,人家爹有权有势,咱斗不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渊看著地上那半截还在冒烟的香菸。
屈辱?不,只觉得可笑。
“胖子。”林渊突然开口。
“咋了?”
“你老家是冀省乡下的,你见过那种大冬天连蜂窝煤都买不起,一家四口人披著同一床破被芯,躲在漏风的屋子里熬白菜根汤的情景吗?切碎了,放点盐巴,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林渊的声音没有起伏。
刘波愣住了:“见过啊。前两年发大水,村里多的是这种人家。你突然问这个干啥?”
“他们没见过。”林渊看著那明哲消失的方向。
“他们吃的是老莫餐厅的黄油麵包,討论的是进口胶片电影和艺术人生。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就是那么光鲜亮丽,理所当然地踩在別人头上寻开心。”
林渊转过头,盯著刘波的眼睛,“所以,没必要跟他们置气,更没必要去硬碰硬。他们不配懂老百姓的苦。”
刘波挠了挠头,没听懂林渊话里的深意。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此刻的林渊,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感觉。
“行了,你去找老乡玩吧,我得去个地方。”林渊拍了拍刘波粗壮的肩膀。
“你去哪?回宿舍?”
“不去宿舍。”林渊摇头,“一会儿隔壁寢室回来打牌,太吵。我去图书馆。”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脑子里的那个庞大的文化核武器,需要一个没有任何干扰的地方,落笔成刀。
刘波见他这副铁了心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骂骂咧咧地自己先走了。
十几分钟后。
节假日的图书馆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林渊在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泛黄的草稿纸,拔下了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脑子里的绝对资料库已经彻底疯狂运转。后世那些横空出世的悬疑神作、现象级ip,一部接著一部在脑海中闪过。
《心理罪》《白夜追凶》《法医秦明》……那些能卖出千万册、引发现象级狂潮的爽文套路,只要他照抄下来,投给《萌芽》或者杂誌社,绝对能在1998年这个通俗文学还极度匱乏的年代,降维打击,大杀四方。
想赚到父亲的卖血钱,太容易了。
可是。
如果只是纯粹的抄袭搬运,他跟刚才那个拿著父辈资源耀武扬威的那明哲有什么区別?
跟前世那群趴在底层创作者身上吸血的京圈老古董有什么区別?
骨子里依旧只是个投机客!
不能纯抄。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
要把后世网文最极致的“黄金三章”定律,把那种开局拉满仇恨、极限反转悬疑的节奏骨架,直接跟1998年瀋阳铁西区的下岗潮死死绑在一起!
主角不是什么变態杀手,也不是什么精英神探,而是一个被时代浪潮拋弃、被特权阶级吃干抹净的老实下岗工人。
为了救患病的女儿,面对天价药和冷漠的体制,走投无路之下化身为冷血的私刑者。
用最粗暴、最縝密的手段,去精准猎杀那些侵吞集体资產的硕鼠!
把极度的反差爽感,和最鲜血淋漓的时代痛感,狠狠砸碎揉碎了拼在一起!
他不只要赚快钱。
他要抢话语权!
他要用老百姓真实的苦难做子弹,用降维的爽文节奏做枪管,对著那个自命不凡、垄断一切的京圈文坛,狠狠开上一枪!
把他们那些无病呻吟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林渊握紧了钢笔。手腕下压。
对面突然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眉头微皱,抬起头。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边的旧棉服的女生,安静地坐在了对面。
头髮没有用任何饰品,只是隨便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透著一种苍白。
姜秋荻。
喝著同一条河水长大的瀋阳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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