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端著个瓷盆正在打水洗脚,一抬头瞅见林渊推门进来。
“你可算回来了!”刘波连鞋都没顾上穿,光著脚凑上前,扯子嗓子嚷嚷,“大过节的,一整天不见人影,老子还以为你想不开去后海跳冰窟窿了!”
林渊反手把门推上,顺势坐在自己床铺上。
人大宿舍是八人间,本就拥挤不堪,这会儿又是晚上,屋里横七竖八晾著臭袜子和破毛巾。
对面上铺的赵鹏原本正躺著翻杂誌,听见动静立马坐直了身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林大诗人回来了?听说你又在这憋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呢?”
林渊眉头微皱。
他转头看向刘波。
刘波心虚地挠了挠头,乾咳一声:“那啥……下午打牌的时候,老赵他们问你去哪了,我顺嘴就说你去图书馆写小说赚大钱去了……”
果然是这胖子的大嘴巴。
上个月,林渊在一家市级刊物上发表了一首现代诗,拿了三十五块钱稿费。
就这三十五块钱,早就让宿舍里这帮同学嫉妒得红了眼,现在听说他要写小说,更是逮著机会就想看笑话。
“林子,写什么小说啊?言情还是武侠?”另一个室友王刚满脸八卦,“有没有那种带顏色的?拿出来给兄弟们传阅开开眼唄。”
“就是,藏著掖著干嘛。”赵鹏趿拉著拖鞋走过来,伸手就要往林渊的背包上摸,“大家都是中文系的,帮你把把关。你那诗写得是凑合,可小说不一样,你连大纲都不会写吧?”
林渊的手往下一压,死死隔在赵鹏的手腕和背包之间。
“滚一边去。”林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鹏摸了个空,手停在半空,面子彻底掛不住了。
“还防著我们呢?”赵鹏乾笑两声,缩回手甩了甩,“怎么著,只是在市杂誌上发表过一篇酸诗,就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同学给的意见了是不是!”
说完,赵鹏转过身,一脚狠狠踢翻了地上的洗脸盆,咣当一声巨响。
宿舍里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刘波急了,胡乱拿毛巾擦了脚,衝过来一把揪住赵鹏的衣领。
“你他妈阴阳怪气挤兑谁呢!人家林渊自己熬夜写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你算哪根葱!”
“刘波你放开!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当狗,人家拿稿费请你吃过一顿饭吗!”
眼看两人就要抡起拳头,其他几个室友赶紧跳下来拉架。
林渊就坐在床沿上,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要是放在前世,那股子文人的酸腐气一上来,他高低得跟赵鹏爭个你死我活。
但现在,他看著这群人,只觉得可笑至极。
“行了胖子,鬆手。”林渊出声。
刘波喘著粗气鬆开手。
林渊抬眼盯著赵鹏,语气冷得像冰:“我就算是瞎写一气,写出来的也是能换真金白银的东西。你要是不服,自己拿笔去写。要是连笔都拿不稳,就管好你的腿,下次再踢盆子,我把你腿打折。”
赵鹏被林渊那个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咬了咬牙,冷哼一声爬回上铺。
熄灯號准时吹响。
宿管大爷扯著嗓子在走廊里喊著关灯。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一个小时后,呼嚕声此起彼伏。
林渊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一个装两节一號电池的粗筒手电筒,搬了个马扎坐在门背后,把稿纸铺在膝盖上。
他必须在今晚给《沉默的钢城》结稿。
小说写到主角陈大山提著榔头去找厂长,情绪已经被推到了最顶峰。
这最后三千字该怎么收尾?
原本的构思,是陈大山衝进去把那台走私的工具机砸烂,然后去局子里自首。
太软了。
林渊咬钢笔。
没有写厂长是怎么死的。
也没有写那把用来敲打精度零件的铁锤,砸向了谁的头颅。
他只在结局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段话。
【第二天清晨,瀋阳下起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陈大山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风把他的旧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兜里揣著女儿那张五块钱的退烧药单。】
【两手空空。】
【他手里那把沾满油污的铁锤,不见了。】
【身边的警车一连连地呼啸而过。】
句號画下。
没有见血,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无边杀机。
极度压抑,极度残忍,却又带来最极致的爽感爆发。
林渊闭上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第二天上午。
第一食堂。
姜秋荻坐在角落,手里捧著半个馒头,面前是一本翻得卷边的词典。
林渊直接端著餐盘走过去。
把一张蓝色的火车票推了过去。
“腊月二十二的臥铺。”
姜秋荻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馒头,双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车票拿起来。
就在这时,林渊把几页摺叠好的稿纸,推到了她面前。
“大结局。”
姜秋荻的视线瞬间被那几页纸吸引。
快速地摊开稿纸。
第一页。
第二页。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呼吸的节奏却越来越乱。
当她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字时,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两手空空。
铁锤不见了。
警车。
姜秋荻死死咬住下嘴唇。
“全……全死了?”
她抬起头,压抑地询问。
“你这写得太绝望了……陈大山不要命了吗?”
“他连闺女发烧的五块钱都拿不出,留著那条烂命干什么?”林渊看著她,语气確很平静。
姜秋荻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可是……可是杀人要偿命的!”
“谁说他杀人了?”林渊敲了敲桌子,反问道,“你看我的小说里,有一个字提到他杀人了吗?”
姜秋荻愣住了。
“我只写了他的锤子不见了。至於锤子去了哪,砸烂了什么东西,读者自己会想。”
林渊收起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里。
“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上,总得有发泄的出口。”
“拿著车票,放假那天北站见。”
林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食堂外走去。
出了校门。
直奔海淀邮局。
林渊把那封装著三万字稿件的大號信封递进窗口。
填单,称重。
两块五毛钱的邮资。
收件地址:上海市,《萌芽》杂誌社编辑部。
“啪!”
红色的掛號信邮戳重重盖上。
林渊看著邮袋被装进绿色的邮政车里。
……
同一时间。
上海滩。
《萌芽》杂誌社编辑部內。
主编周一平铁青著脸,猛地把一摞稿件全部扫到了地上。
全组十几个责任编辑鸦雀无声。
“看看你们收上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纸!”
周一平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青春伤痛?暗恋日记?全是些无病呻吟的矫情段子!”
“销量已经连跌四个月了!”
“外面的社会在剧变,工厂在倒闭,咱们的读者需要的是能刺痛他们神经的东西!不是这种软绵绵的风花雪月!”
他指著墙上的日历。
“离下期截稿只剩四天!”
“三天內,谁要是再挖不出一篇能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
周一平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编辑们。
“全都收拾东西,自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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