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大课刚结束。
林渊把《现代文学史》合拢塞进书包。
“林子,教务处那边传疯了!”刘波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勤工俭学的王海早上在办公室扫地,说亲眼看见张导员拿了邮政局的加急电匯单。四千五百块!收款人是你林渊!”
教室里原本稀稀拉拉收拾书本的响动,瞬间全都停下。
前排几个女生猛地转过头。后排正准备拎包走人的男同学也都停在原地。
四千五百块。
在1998年,人大食堂带肉的午饭才一块两毛钱。
这笔巨款,抵得上在场绝大多数外地学生一年的学费和伙食费!
“四千五?!”张明直接从第三排跨过椅子挤了过来,一把攥住林渊的胳膊,“《萌芽》给的?真就一篇稿子拿了这么多钱?”
林渊把胳膊从张明手里抽出来。
“早上刚去財务科签了字。”林渊拿起书包,“明天到帐。”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眼神全都不一样。
所有人看向林渊的眼神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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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震惊,有极度的羡慕,甚至还有掩饰不住的狂热,真的一夜之间,写了几页纸,就赚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你到底写了啥金元宝?”张明急得抓耳挠腮,连声追问,“透个信啊林子!到底是武侠还是言情?怎么就能让大主编给你开这么高的价?”
“对啊林渊,给大家讲讲唄!”几个戴著黑框眼镜的本地生也围了过来,语气里夹著试探和抑制不住的眼热。
林渊看著周围一张张渴望的脸。
“我写了东北老家下岗工人的生活。”林渊开口。
周围安静了几秒。
没人哭,也没人共情。
对於这些象牙塔里的大学生来说,遥远工业基地的下岗潮只是报纸上的几个铅字,他们根本无法体会那背后血淋淋的残酷。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听起来毫无油水的现实题材,居然能换来四千五百块钱!
“行啊林渊!写工厂都能写出这种天价!”张明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满脸的佩服,“管他写什么题材,能让上海大刊直接掏钱,你这脑子就是绝了!等样书出来了,我第一个去买!这客你必须得请!”
“太厉害了……”前排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生小声嘀咕,“咱们还在愁下学期生活费呢,人家连几年的生活费都赚出来了。”
“这才是真本事!”刘波把胸脯挺得老高,仿佛拿稿费的是他自己一样。
后排。
那明哲一行人站在后门边,冷眼看著被人群簇拥的林渊。
赵鹏哼了一声,满脸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赚快钱罢了。搞了半天写的是底层叫花子文学,这跟天桥底下卖惨要饭有什么区別?”
周扬把教材捲成一个筒,敲打著手心,阴阳怪气地附和。
“老周也是病急乱投医。我看《萌芽》是要倒闭,弄这种三教九流的猎奇货色来抓眼球。对咱们来说,这几千块不过是买件进口大衣的钱,在他们眼里倒成了改命的通天塔。”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毫无顾忌周边其他同学的眼神。
围著林渊的外地学生们顿时面露慍色,但碍於对方的背景,谁也没敢出声反驳。
那明哲抬起手,拨开周扬。
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林渊面前。没有嘲弄,脸上反而掛著一种极其从地微笑。
“恭喜你,第一桶金確实诱人。”那明哲开口,语气里透著一股不一样的感受,“你能敏锐地捕捉到边缘市场的猎奇心理,这算是一种商业小聪明。”
顿了顿。
“但文字是需要底蕴的。你用廉价的情绪发泄换取快钱,在通俗刊物上或许能吃得开。可到了四大刊这种真正考验文学根骨的牌桌上,没人会为粗鄙的市井叫骂买单。文学的门槛,从来不在於谁卖得惨,而在於谁真正掌握著话语权。”
这番话,绵里藏针。
直接把林渊定性为一个投机取巧的底层写手,將四千五百块的震撼强行按死在“猎奇和廉价”的標籤下。
林渊看著他。
“话语权?”林渊语气极其平淡,“四九城里的大院管不住全天下的印刷机。三个月期限,我等著看你们那些所谓的底蕴怎么死在市场面前。”
那明哲点点头,根本没把这种狠话放在心上。
“林渊同学在吗?”
教室前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穿著深蓝棉袄、戴著金丝眼镜的高个子男生大步走进来。
底下有眼尖的人立刻惊呼出声。
“大三的贺师兄!南风文学社的社长贺朝阳!”
“他怎么跑到大一的教室来了?”
贺朝阳在讲台上站定,视线径直越过眾人,落在了林渊身上。
林渊站起身。
贺清秋走下讲台,略过了旁边的那明哲,停在林渊面前。
“《沉默的钢城》,是你的手笔?”贺清秋直奔主题。
“是。”林渊回答。
“教务处的李老师是我老乡。我看了传真过来的备份稿件。”贺清秋推了一下眼镜。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南风文学社在人大代表著绝对的权威,歷届核心成员毕业直接进入最高级別的文化单位。
这不仅是一个社团,这是通往京城顶级文化圈的独木桥。
“那篇文稿的行文结构,非常老辣。”贺清秋直截了当地给出评价,“这在当前的纸媒环境里,是一次极其精准的定点爆破。你对文字悬疑感和情绪拉扯的掌控,远超现在市面上绝大多数成名作家。”
这句评价一出,全班譁然。
张明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南风文学社的社长都这么说,看来確实很有实力!
那明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第一次变得阴沉起来。
“找我有事?”林渊不兜圈子。
贺清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直接放在林渊的桌面上。
“三天后。周四下午没课。”贺清秋伸手在请柬上点了两下,“南风文学社在教三楼阶梯教室办一场內部交流会。京城几大重磅报刊的主编、作协的几位理事都会亲自到场。”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南风的交流会?那可是完全封闭的!”
“听说连门票都不对外发,只有大三大四被认可的核心笔桿子才能去旁听!”
“大一新生拿到请柬……这可是这些年来独一份啊!”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那明哲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大伯虽然在作协,但他本人大一开学就试图动用关係进入南风文学社,结果被贺清秋一句“火候不够”无情拒之门外。
连他都没资格碰到的门槛,现在居然被社长亲自送到了这个泥腿子面前!
周扬和赵鹏更是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学校里有真本事的写作的人全都会去。”
贺清秋看都没看那明哲一眼,目光重新回到林渊身上。
“我知道你接了四大刊的局。四大刊的水很深,不是单打独斗能跨过去的。来参会,多结交几个真正懂行的前辈,对你没坏处。”
贺清秋交代完,直接转身走出了教室。
留下那张暗红色的请柬放在桌面上。
刘波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扯开嗓子吼:“看见没!这叫真本事!谁说大主编是病急乱投医?连南风社长都亲自来请!”
外地生们爆发出一阵极其解气的鬨笑。
那明哲咬著牙,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从后门离开,周扬和赵鹏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林渊拿起桌面上那张请柬。
去。
当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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