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人大食堂正值打饭高峰。
平时没人注意的大一新生林渊,此刻成了整个食堂的视线焦点。
“看见没?排第二个那个。”
端著铝饭盒的高个子男生用下巴指了指打饭窗口的林渊,压低嗓音对著身旁的同伴嘀咕。
“三班的林渊。听说用几十页稿纸,从上海换了四千五百块的匯款单。教务处张导员亲自陪著去校財务科入的帐。”
“四千五?”同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饭勺噹啷一声磕在饭盒沿上。“咱们一年学费加住宿费才多少钱?抢银行都没他快!”
队伍前面,食堂打饭的胖阿姨出名了的手抖。
今天给林渊打红烧肉的时候,破天荒地在锅底用力压了两下,实打实地盛了一满勺全是肥瘦相间的大肉块,连点汤汁的油水都没漏回锅里。
“同学,多吃点,脑力劳动费神!”胖阿姨隔著玻璃窗口笑得十分热络。
胖子刘波端著饭盒紧紧跟在林渊后头,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从打饭窗口走到餐桌的这几十步路,刘波的腰杆挺得笔直,视线不时往左右两边瞟,享受著这种狐假虎威的畅快。
两人刚找个空桌坐下。
一个穿著浅蓝色呢子大衣的女生突然从侧面走过来,挡住了过道。女生扎著高马尾,手里拿著纸笔,是大三新闻系老牌社团的主力干事许红。
林渊放下筷子,看著她。
“林渊同学,我是新闻系的许红。”许红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得很熟络,“我们系办的校內报纸想给你做个大头条专访,谈谈当代大学生如何深入底层体验生活,汲取创作养分。方便约个时间吗?”
周边几个餐桌的学生全停了筷子。
许红在人大文科院系名气极大,能上她的专访版面,相当於在校內贴了金字招牌。
出名要趁早,林渊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在千禧年之前,名气就是免死金牌,有了这层保护色,那些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京圈子弟就得掂量掂量。
“可以。现在就行。”林渊乾脆地点头。
许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现在?”
“对。”林渊咽下嘴里的饭粒,直视著许红,“但我纠正你一个词。我不叫深入底层。那本身就是我的生活。”
许红立刻翻开本子,拿著笔准备记。
“把这句话记在你们的头版上。我写的就是无数个我这样的人,在风雪里怎么活下去的。我们不需要被怜悯,我们需要的是把真相掀开。”林渊的语速极快,一字一顿,“你想挖细节,我隨时可以给你写一篇特约杂文。”
许红听得脸色微红,笔尖在本子上飞快滑动。
仅仅几句话,林渊直接把自己的標籤立得死死的,这绝不是一个误打误撞发了稿子的穷学生,这是一个极具煽动力的发声者。
下午没课。
林渊背上书包,独自走出校门,右拐直奔海淀路邮电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林渊从贴身內兜里掏出一张活期存摺,那是上午在校財务科办好的邮政內部转帐帐户。
“取四千。拿一张匯款单。”
柜檯里的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著旧棉服的大学生,核对了一下存摺上的余额,熟练地用点钞机点出厚厚四沓百元大钞。
从柜檯底下的槽口推了出来。
林渊拿过钱,没有装兜。走到旁边填单子的高台上。拿笔填地址。瀋阳市铁西区重型机械厂三车间第二家属区。收件人:林建国。
办完手续。林渊走出大厅。
路边立著几个黄色的ic卡公用电话亭。林渊走进最边上的一个,掏出兜里那张磨损严重的ic卡,插进卡槽。按下数字。
盲音响了很久,家属区路口唯一的公用小卖部终於有人接起电话。林渊托人去喊父母接电话。等了足足六分钟。
话筒里传来林建国沙哑的咳嗽声。
“餵?谁啊?”
“爸,是我。”
母亲陈桂芳一听是儿子来电话,一把抢过话筒,声音拔得老高。
“儿啊,吃饱没?妈跟你爸都挺好!你別惦记家里!”陈桂芳在那头大声说著。
“你爸在机修厂找了个活儿,我也在街道领了手工。咱家里不缺钱,厂里马上就发拖欠的工资了!你在北京得吃好,多买点肉补脑子,钱不够妈再给你寄!”
林渊攥住电话听筒。
这就是中国式父母最残忍的报喜不报忧。
他太清楚了,铁西区现在的天寒地冻,机修厂早就关门了,哪来的活儿!他清楚地记得,就是在这个月,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拿不出,父亲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就快要去黑市卖血!
这种满嘴谎言的安慰,比直接哭穷更像一把刀,狠狠绞著林渊的心臟。
“妈。”林渊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我刚给家里匯了一笔钱。单子大概三天后到。”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只有林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林建国一把抢过话筒,声音发颤,连变了调都顾不上。
“你匯钱?你一个上学的哪来的钱?你匯了多少?”
“四千。”
“林渊!”林建国的咆哮声直接传进林渊的耳朵,“你跟老子说实话!你是不是干了犯法的事!老林家就算全家饿死,也绝不花一分脏钱!你要是敢走歪路,老子现在就去北京打折你的腿,绑著你去派出所!”
“爸,钱乾净。”林渊语速放慢,“我写了篇文章,投给上海《萌芽》杂誌社拿的稿费。学校辅导员带我去財务科取的钱。你明天打教务处电话查证。”
对面的喘息停顿了。
良久,陈桂芳带著浓重的鼻音重新拿过电话:“真是写字换来的?”
“是。妈,钱到了去买好煤,把火炕烧热。去割两斤猪肉包饺子。不准再去打零工,如果让我知道你们为了省钱捨不得吃,我明天就退学回瀋阳。”林渊直接用最强硬的语气把话堵死。
陈桂芳在那头彻底哭出了声。
有了这笔巨款,一家人终於从绝境的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掛断电话,林渊红著眼眶走出电话亭。
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屋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张明、刘波,还有七八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外地生全挤在他们这间屋子里。
“正主回来了!”张明扯著嗓子喊。
刘波凑上来,两手搓个不停:“林子,说好的啊。钱到帐了,这顿大餐咱们可惦记两天了。兄弟们中午可是硬扛著没吃几口饭,就为了晚上给你清场呢。”
林渊把单肩包扔在床上。拿出三百块请客这个年代够搓一顿极品的大餐。
“走,出了南门往西那个老四川饭馆。今天不限量,炒菜管够。”林渊开口。
“走走走!”
十五六个大小伙子呼啦啦从宿舍楼涌出来。这群外地生平时基本上三餐都在食堂,极少下馆子,一个个走在路上脚底生风。
还没走到学校南门。
路过教三楼的小花园旁,一个穿著长款米色风衣、围著围巾的女生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怀里抱著几本厚厚的文学资料,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气质温婉。
刘波眼睛尖,赶紧停下脚步,扯了扯林渊的袖子:“林子,是中文大二的苏芷晴学姐。”
苏芷晴也看到了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停下脚步。
这两天林渊在中文系风头太盛,苏芷晴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正好是南风文学社的干事。
“林渊?”苏芷晴主动开了口,声音很轻柔。
“苏学姐好。”林渊客套了一句。
苏芷晴打量了一下这群人:“你们这是集体活动?去哪?”
张明快言快语:“学姐,林渊发了稿费,答应请咱们去老四川吃炒菜。”
苏芷晴眼睛一亮,把怀里的书换了个手抱著,看向林渊:“老四川啊,他家水煮鱼做得地道。发了那么多稿费,多加双筷子不介意吧?”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大二的系花级学姐,平时见都难见一面,今天居然主动要求跟著去凑饭局?
林渊没有表现很平淡,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一双筷子的事。学姐要是不嫌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吃饭吵,就一起。”
“那就走吧。”苏芷晴笑了笑,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渊旁边。
刘波在后面猛对张明使眼色,心里暗爽,有学姐跟著,这顿饭的牌面算是彻底拉满了。
老板一看进来了十几號人,赶紧给拼了两张大桌。
落座后,菜单传到林渊手里。
也没看菜单,直接报菜名。
“两条草鱼做水煮鱼,三大盘迴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双份。至於审剩下荤菜老板你看著在帮我们上几个,素菜老板你也看著拼两个大盘。白米饭拿木桶装,先来两桶。”
老板记菜的笔飞快,满脸堆笑:“要不要喝点啥?燕京啤酒?”
“一人两瓶燕京。”林渊把菜单一合。
“豪气!”张明咽著口水。
等上菜的功夫,苏芷晴用开水烫了烫碗筷,偏过头看著林渊。
“林渊,你投给《萌芽》的稿子,社长拿复印件在內部传阅过了。”苏芷晴切入正题,没有閒扯,“你那个关於老钳工拿锤子的结尾,爭议很大。”
林渊倒水的手没停:“爭议在哪?”
“有人认为那是一种底层反抗的悲壮升华,也有人觉得,这完全是在迎合通俗市场的戾气。”苏芷晴直视著林渊,“明天下午教三楼的交流会上,京协的几个前辈可能会拿这点来为难你。你既然接了四大刊的局,这关躲不掉的。”
林渊把茶壶放下。
茶水冒著热气。
“戾气?”林渊把这词念了一遍。
“他们坐在大会堂里喝著茶,把工人没钱买药逼上绝路叫迎合戾气?”林渊看向苏芷晴,语气不重,摇著头笑著说。
苏芷晴拿杯子的手顿住了,半晌,她轻笑了一声。
“有脾气。不过明天四大刊的主编也在,你这个態度,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鉤子已经布下。
四九城的文化圈子,明天下午,才算是真正见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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