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嘍!”
饭店老板吆喝了一声,端著一个脸盆大小的粗瓷钵子快步走过来,放在饭桌正中间。
桌子周围坐了十来个大一新生,全都是外地考来的穷学生。
虽说是几个月没正经吃过带肉星的饭菜,肚子里也確实缺油水,但在座的毕竟都是堂堂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
哪怕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骨子里那点文人的体面和自尊,依然让他们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林渊看在眼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直接拿起一瓶打开的燕京啤酒,在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满。
“各位。”林渊站起身,举起酒杯,“相聚是缘分。今天这顿饭,不论出身,不论前程。干!”
张明率先端起杯子站起来:“林子说得对!干!”
十几只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
酒水下肚,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大家这才纷纷动筷子。
苏芷晴坐在林渊侧手边,两只手握著一个倒满白开水的玻璃杯取暖。“林渊,刚才说到明天的局,交流会……”
林渊顺手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水杯,拦住了她的话音。
“学姐,今天不谈明天的风雨。大家难得吃顿安生饭,別让那些烦心事搅了这桌肉的香味。”林渊仰头喝了口啤酒,语气平静。
苏芷晴顿了两秒,视线扫过这群脊背挺直、但吃得极其专注的同学,心里明了。
“好,今天只谈文字。”苏芷晴把话题一转,“刚才在路上听你们聊家乡的事,挺有感触。”
张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著林渊。
“林子,我其实想问问,就你给上海那边投的稿子,人家到底看重啥?我老家是豫省种冬小麦的,前两年遭灾,我爹借了村支书家穀子才让我读完高中。我也想把这些写出来,不求四千五,能换十块八块给家里寄回去也行。”
在座的穷学生全都停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渊。
林渊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
“上海那边不缺风花雪月,缺的是残酷的现实。你想写豫省遭灾?別光写大伙儿多苦、怎么饿肚子。写你爹去借那半袋穀子的时候,村支书家里在吃什么。写你爹蹲在人家院门口,手里的旱菸怎么被风吹灭的。”
张明听得一愣,若有所思。
“这叫对比张力。不用喊,但得让看书的人跟著你一块疼。”林渊指了指桌上的水煮鱼,“情绪得像这盆里的花椒,得有劲儿。”
几个男生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茅塞顿开。
“光有情绪不够,还得有骨架。”林渊偏过头看向苏芷晴,“苏学姐,你平时在南风文学社,给咱们讲讲京城大刊最看重什么?”
苏芷晴没有推辞,放下水杯,字字清晰。
“京城这几家老牌大刊,看重歷史厚重感,更挑剔起承转合。很多人一上来就把情绪拉满,到了中间全垮了。你们写家乡的事,得学会『压』。比如你写借粮,借到了只是第一层。回去的路上遇到大雨,粮全毁了呢?村支书来催债,要牵走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呢?情绪要一层层往下剥,直到把读者逼到墙角。这就是文字的韧性。”
张明听得一拍大腿:“神了!学姐这几句话,直接把我点透了!”
正当大伙儿探討得热烈时。
饭馆那扇掛著厚重防风棉布帘子的大门被人一把掀开。
四个穿著高档呢子大衣、脚踩牛皮靴的男生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留著稍长的中分头,头髮打著摩丝,领口露出一截纯羊绒围巾的边缘。
饭馆老板一看来人,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哟!荣少!您几位今儿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店了?”
被叫做荣少的男生摆摆手,眉头微皱,拿手在鼻子底下轻轻扇了两下。
“风太大,进来躲躲。”荣兆霆声音慵懒,带著浓重的京腔,语调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优越感,“老板,你这屋里的劣质煤烟味儿太冲,熏眼睛。”
这几个人在人大极出名,是大三、大四的京城土著圈子核心人物。
平时混跡於各种內部沙龙和作协茶话会,根本不会踏足这种街边苍蝇馆子。
跟在荣兆霆旁边的马旭,眼角余光扫过这边,目光在苏芷晴身上停住了。
“这不是苏芷晴吗?”马旭往前走了半步,嘴角掛著戏謔,“你父亲刚弄到了保利剧院的內部票,你放著那种雅兴不听,跑这儿跟一群外地学生挤著闻油烟味?真是自降身价。”
这话虽然没有带半个脏字,却把阶级对立的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
桌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苏芷晴站起身,表情凝重:“荣兆霆,马旭。我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你们这高高在上的语气,收敛一点。”
荣兆霆嗤笑了一声。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居高临下地瞥了林渊这桌人一眼。
目光从那些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旧衣服上扫过,最后停在林渊脸上。
“听说这两天大一出了个能人,拿一篇写底层见不得光的小说,从上海滩换了点餬口的稿费。”荣兆霆慢条斯理地说著,语气仿佛在看一个笑话,“就你啊?”
林渊靠在椅背上,没动,直视著他。
“指教?”林渊吐出两个字。
“指教谈不上。就是觉得挺悲哀的。”
荣兆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咕咕声。
“那明哲说有个外地生不知天高地厚,要拿四大刊跟我们对赌。我还寻思是谁这么有种。今天一看,一群连顿炒菜都当成过年的穷苦人,也配谈文学底蕴?”
马旭在旁边接了腔,语气越发尖锐。
“荣少,您得体谅他们。人家祖辈都在地里刨食、在厂区里吃灰,哪懂什么叫文脉传承?咱们老祖宗那会儿跟著摄政王入关,正经的上三旗子弟。家里隨便拿出一件老物件,都够他们全家吃三辈子了。那点底层苦难拿出来卖惨换钱,真以为能文化圈的大门?”
张明实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木头凳子在水泥地上拉出刺耳声。
“没有我们在地里种粮,在工厂打铁,你们喝西北风啊!”
马旭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这就是底蕴的差距。几句话就急赤白脸,市井气太重。老实坐著吧,文学不是你们用来脱贫的工具。”
林渊站起身。
他个子极高,肩宽背阔,一站起来,气势完全压过了对面几个裹在呢子大衣里的青年。
没有像市井流氓那样去掀桌子,也没有动手,只是目光冷厉地看著荣兆霆和马旭。
“上三旗?文脉传承?”林渊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他离开座位,往前逼近了一步。
“1912年宣统退位,大清早就亡了八十六年了。你们现在还把那几具乾尸掛在嘴边当护身符,不觉得可悲吗?”
荣兆霆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林渊毫不退让,声音在安静的饭馆里掷地有声。
“你们口中所谓的文脉底蕴是什么?是老祖宗入关后,靠著主子赏的一口铁桿庄稼,提笼架鸟、抽大烟、逛八大胡同!是把偌大一个国家抽成任人宰割的东亚病夫!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满门清贵?”
马旭脸色涨得紫红:“你放肆!你敢侮辱我们的祖辈!”
“侮辱?我只是在陈述歷史。”
林渊的眼神如刀,字字诛心。
“別人的底气,是靠父辈流血流汗建设这个国家换来的。你们呢?你们不过是趴在过去那具腐臭尸体上的寄生虫。拿著父辈垄断的资源,霸占著文化话语权,写几篇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就真把自己当成精神贵族了?”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逼视著荣兆霆的眼睛。
“没沾过老百姓的泥巴,没听过工人的哭声。没了这层皮和父辈的关係网,你们写出来的东西,连废纸篓都进不去。”
荣兆霆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猛地从兜里抽出来,攥紧了拳头,一步跨上前。
林渊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想动手?”林渊语气极冷,“你敢碰我一下,我保证明天人大校报和校外媒体的头条,全都是『作协高层子弟仗势欺人,殴打外地寒门学子』。你不信,儘管试试看,你爹的大檐帽保不保得住你!”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荣兆霆的脑袋上。
他再狂妄,也知道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激起舆论有多可怕,一旦闹大,家里的长辈绝对饶不了他。
荣兆霆盯著林渊看了足足十几秒,最终把手放了下去。
“好,好一张利嘴。靠煽动这些盲流,你確实有两下子。”荣兆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是不知道明天教三楼的交流会上,面对京协那帮真正的泰斗,你这套撒泼打滚的街头做派,还能不能护得住你那篇卖惨的文章!”
“我们走!”
荣兆霆铁青著脸,一把掀开棉布帘,带著几个同伴狼狈地钻进了风雪里。
饭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和刘波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刚才林渊那番诛心之论,简直比直接扇对方两巴掌还要狠,还要解气!
苏芷晴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林渊一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番话,林渊不仅扯下了对方最后一块遮羞布,更是彻底向整个京城旧势力宣战了。
明天三楼交流会。
那绝对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文学探討,而是一场新旧两种时代、两种阶层不死不休的绞肉局。
林渊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啤酒,一饮而尽。
“这只是个开始。”他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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