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饭馆冷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张明和刘波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前面勾肩搭背，嘴里还嚷嚷著刚才林渊痛骂荣兆霆的那几句“寄生虫”。
这一顿饭，不仅让大家吃了顿好的，更拉近彼此之间的关係。
姜秋荻走在他身侧，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有些微红的眼眶，她本身话就极少，一直跟在大家身后。
“票收好了。”林渊把啤酒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拍了拍兜，“等放假，我们正好一起回家。”
姜秋荻轻轻点头，“林渊，你今天不该跟他们吵那么凶。那个人穿的呢子大衣，应该就够我们一年生活费。”
“没事。”林渊看了一眼前面正跟张明划拳的刘波，“咱们不吵，他们就觉得咱们好欺负。吵了，他们反倒要掂量掂量。”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张明几个识趣地先跑了，说是要去水房抢热水。
苏芷晴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著林渊。路灯落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沉静。
“秋荻，你先上去，我跟林渊说两句话。”苏芷晴开口。
姜秋荻看了林渊一眼，抿了抿嘴，转身进了宿舍楼。
“林渊。”苏芷晴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呼出一团白气，“你今天很出气，但也把后路堵死了。”
林渊靠在宿舍门边的石柱上，“我本来也没打算走他们留的那条路。”
苏芷晴嘆了口气，“京城的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荣兆霆他们家在文联、在作协都有关係。你现在拿了《萌芽》的高稿费，在学校里是风头无两，但想跨进四大刊的门槛，光凭文章写的好是不够的。”
她盯著林渊看了好一会。
“你得收一收锋芒。先在《青年文学》或者《北京文学》这种二级刊物上多露露脸，把名气养肥了。等大家都知道人大出了个天才，那些老前辈就算想压你，也得顾忌社会影响。你现在这样硬碰硬，他们隨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的稿子按死在初审阶段。”
林渊听出了她话里的真心。
这是这位精英学姐，能给出的最稳妥、也最真诚的职场建议。
“学姐，你的意思我懂。借势而行，徐徐图之。”林渊直起腰，点上一支烟。
“但我等不及，前人就已经说过，出名要趁早。”
苏芷晴十分地无奈，“你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比你想的要残酷的多。”
“没事，我应该能適应。”林渊笑了笑。
苏芷晴没再劝，转身上了楼。
她知道，这个学弟骨子里透著一种不属於他年纪的偏执，像是个经歷过大起大落的赌徒。
第二天一早。
刚进教室，就看到班长李凯等在那。
“林渊，王长河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李凯压低声音，“老头子今天脸色不太对，你小心点。”
王长河，人大中文系的教授。
老爷子是瀋阳人，当年从动乱的十年里走过来，下过乡，掏过大粪，后来回校主持现代文学史的研究。
林渊敲响了教授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很暖和，满地都是堆叠的报纸和线装书。
王长河坐在办公桌后，正拿著一只放大镜看手里的一份传真件。
那是《萌芽》那边发过来的《沉默的钢城》底稿。
“坐。”王长河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林渊坐下，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著。
过了足足五分钟，王长河才放下放大镜，摘掉老花镜，揉了揉满是褶皱的眼角。
“瀋阳哪的？”老爷子开口，一口浓郁的奉天味。
“铁西，艷粉街那一带。”林渊回答。
王长河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林渊。
接过，点上。
“写得不错。”王长河自己点上一根，在办公室里慢悠悠地转，“你这文章的敘事结构，有点意思。”
“你在这里故意切断了陈大山的行动轨跡，转而描写雪景和警车，这是在玩『空间敘事』对冲『线性时间』？”
林渊坐在藤椅上，显得很放鬆，“王教授，我就是觉得那时候陈大山不需要语言了，雪能盖住一切，也最能衬托那种寂静的暴力。”
“你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理论依据。”
“你这段敘事，很有海明威的意思。那种『冰山原则』，八分之七都在水面下。你是故意把陈大山的报復行为给虚化了？”
“是。老师。”林渊回答得言简意賅，“我觉得文学的张力不在於血流成河，而在於那种『无声处听惊雷』的心理补偿。文字应该提供一种可能性，而不是一个死板的审判。”
王长河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大一的新生，能把『敘事学』运用到这个地步，不简单，你这篇东西……容易招人非议。”
“文字如果不能刺痛这个时代，那还写它做什么。”林渊平静地回应。
王长河笑了，带著点自嘲，“下午的研討会，不光是咱们社里的孩子。《当代》的编辑也会到场，他们可是最挑剔的主儿。听说那明哲他们还想托关係进去旁听，被人直接给卷回去了。没那个灵气。”
林渊微微欠身，“多谢老师照应。”
下午三点，教三楼。
林渊推门进去时，南风文学社的几个骨干正在调音响。
副社长周平一见他，立马迎了过来，“林渊，苏芷晴老跟我念叨你，那篇稿子复印件我们內部传阅过了。確实是这个！”
周平伸了个大拇指。
“周学长过奖了，我就是个新生，等一会还得请各位师兄师姐多提点。”
林渊的態度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完全没有了昨天在饭馆那种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种谦逊的態度让社里的高年级学生都觉得这小学弟挺懂规矩，纷纷上来寒暄。
苏芷晴也走了过来，看到林渊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紧绷的神经鬆了不少。
“林渊，一会儿《当代》的陆编辑到了，你注意听他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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