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是周平。
“看见那几个没?”周平压低声音,指了指斜对角坐著的几个学长。
“大四的,已经在《北京文学》露过脸了。中间那个叫老陈,笔桿子在人大是出了名的。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叫李铭,死磕先锋文学。右边那个学姐张洁,专玩魔幻现实。南风社今天算是精锐尽出,一会儿点评要是太狠,你兜著点。”
林渊点头:“学长们有真本事,听听没坏处。”
周平嘿嘿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心態就不像个大一的。放心南风社没那么多弯弯绕,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彼此提高。你看中间那位,就是《当代》的陆编辑。”
林渊望过去,陆编辑约莫三十岁,穿一件老款中山装,手里拿著一沓复印好的稿件,正低头翻阅,神情从容,看不出半点情绪。
苏芷晴把水杯放下,很自然地坐在林渊旁边的空位。
“准备好了吗?”她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好准备的,实话实说就是了。”林渊回答。
贺朝阳看了看表,直接站起身:“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陆老师今天推了作协的茶话会专门过来,咱们不整虚的,直接开始吧。”
没有主席台,二十几个人直接围成一圈。
陆编辑把手里的五篇文章摊开在膝盖上。
“先说第一篇,《冬日午后》。”贺朝阳看向眾人,“大三刘峰的作品。大家都看过了,谁先开炮?”
老陈第一个发难,毫不留情。
“文字確实漂亮,散文化敘事走得很稳。但刘峰,你太沉溺於小资情调的意象堆砌了。咖啡、落叶、忧鬱的背影。九十年代末的中国正在剧变,不是只有这些风花雪月。你这文章,完全悬在半空,脚踩不到地!”
“我不同意。”
旁边一个短髮女生立刻反驳,语速极快。
“文学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超越!如果只是刻板地復刻现实,那还要作家干什么?刘峰写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困境,那种虚无感写得很透。”
戴著眼镜的李铭直接冷笑出声,当场打断。
“精神困境绝对不能成为脱离社会语境的藉口!你这篇小说里,语言的內指性与外指性已经完全断裂了!你在用九十年代的笔墨去凭空捏造一个三十年代上海滩的幻觉,人物根本没有立足点,这是典型的结构性塌方!”
张洁紧跟著开腔,言辞极其犀利。
“向內的探索方向没错,这是宏大敘事解体后必然的个体收缩。但刘峰,你把大段的心理独白当成了推进剧情的唯一动力,完全拋弃了小说的基本动力学,这就成了一篇无病呻吟的日记!”
学长们唇枪舌剑,从文本结构直接撕扯到哲学內核,火药味浓得让人窒息。
林渊静静听著,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帮人確实肚子里有真货。
南风学社能成为人大的金字招牌,绝不是浪得虚名。
比起那明哲那群只会靠父辈资源装点门面、仗势欺人的草包,这里坐著的,才是这个年代真正的精英。
接连四篇文章点评完,大家爭论得面红耳赤,每个人开口都直击命门。
贺朝阳转过头,突然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渊:“林渊,你第一次来。这第五篇,《河岸的悲歌》,你有什么看法?別拘束,咱们这只看文章,不看资歷。”
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林渊身上,陆编辑也抬起头,打量著他。
林渊没有任何推辞,直接接过那篇稿子。
“那我就直说了。”林渊清了清嗓子,“这篇文章情绪张力不错,凶杀现场的宿命感营造得很成功。但从敘事学的底层逻辑来看,作者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陷阱。”
林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第二章,主角进入老宅时,视角从『限制性第三人称』,毫无预兆地跳成了『全知视角』。在短篇小说里,这是结构崩塌的前兆,你直接把前面苦心经营的代入感做直接弄没了。”
老陈眉头猛地一挑,盯著林渊。
林渊没停,继续开口:“还有,关於『河岸』这个隱喻。作者试图把它具象化为道德边界,但这太直白,甚至带著股酸腐的说教味。海明威写《杀人者》,从来不跟读者討论什么是正义,他只写酒馆里的寒冷和杀手身上的黑影。如果把这篇文里那些抒情式的议论全刪掉,只保留那双沾满泥浆的皮鞋,文章的还能再次得到升华。”
教室內瞬间陷入安静。
这种极其老辣精准、直接扒开文本最核心软肋的点评,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大一新生能具备的眼界!
陆编辑放下手里的红笔,重重地拍了两下手。
“视角切换的断裂感,一针见血。”陆编辑声音不大,分量却极重,“这位同学,你叫林渊?《萌芽》那边传出千字一百五的稿费,《沉默的钢城》,是你的手笔?”
林渊起身直视对方:“陆老师,是我写的。”
“好,那咱们今天就聊聊这一篇。”
陆编辑直接从公文包最底下掏出一份传真件。
“这篇文章我反覆看了三遍。那边编辑早给我打电话,说是捡著一个宝贝,一开始我不信。但现在听了你的点评,我信了。”
贺朝阳立刻把备用的稿件分发下去:“这一篇,大家都仔细看看。”
老陈看完最后一眼,双手把稿子放在膝盖上。
“林渊,你这文章……真不一样。”老陈的声音竟然带著认可,“陈大山最后两手空空走在雪地里那一段,我看完了后脊背都在冒凉风。这笔力,太老辣!”
旁边一个女生满脸的不適:“可这结局是不是太灰暗了?文学难道不应该引导人向上吗?陈大山如果真的拿锤子杀了人,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
大三的王磊猛地站了起来,言辞极其尖锐。
“这就是纯粹的底层暴力和情绪发泄!你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强行集中在五块钱和一把榔头之间,完全缺乏文学应有的悲悯和精神升华!林渊,你这根本不是在写文学,你是在刻意迎合市场的猎奇心理,这是一种毫无底线的倒退!”
好几个恪守传统审美的同学立刻点头附和,对这种撕裂的文字表现出了极大的牴触。
面对眾人的质问,直接用跨越时代的宏大视角,悍然反杀。
“升华?”林渊冷眼环视全场,语气极度凌厉,“什么是升华?是强行粉饰太平的大团圆?还是什么?”
林渊的话掷地有声:“十九世纪的俄国文学为什么能震撼整个世界?因为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敢於把鲜血淋漓的社会现实直接给所有人看!现在的九十年代,社会结构正在发生剧变,无数人在时代的齿轮下被碾得粉碎!”
林渊指著地上的稿子:“所以我们的文学不能只在向內萎缩,躲在象牙塔里去写咖啡、写落叶、写那些狗屁不通的小资情调!这种对现实装聋作哑的自我阉割,才是中国文学最大的倒退!”
林渊继续开炮:“陈大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拿起榔头,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痛感!文学如果连直面现实血肉的勇气都没有,连苦难都不敢写,那它连拿来擦桌子的废纸都不如!”
一席话,掷地有声!
在场的人全都被这股直击灵魂的歷史拷问到哑口无言。
陆编辑沉默了很久很久,伸手狠狠揉了揉眉心。
“九十年代的文学,確实一直在迴避这种生疼的真实。”陆编辑声音极沉,“林渊,你这一把,算是把算是直击本质。”
紧接著,陆编辑话锋猛地一转。
“但这篇东西,在上海能发。如果在我们北京的《当代》,二审绝对过不去。太直白,它会刺痛很多人。在京城,你得学会把这种『惨』,化作一种更安全、更隱晦的思考,懂吗?”
贺朝阳忍不住插了一句:“林渊,如果结尾让陈大山去公安局自首,完成道德救赎呢?”
“那他就不是陈大山。”林渊果断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他最后消失在雪地里,就是他唯一的归宿。这种不屈的消失,比任何审判都更有力量。”
老陈猛地在大腿上狠拍了一把,咬牙道:“对!就他妈得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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