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作:摊位

    三楼研討会的余波,在人大里传的很快。
    1998年1月的第一个礼拜。
    路上的学生们,手里大多攥著份刚印出来的校报,或是新闻系出的《人大周报》。
    连打菜的师傅都知道中文系出了个“林四千”。
    “听说了没?就三班那个姓林的,上海那边又发传真过来了,说是要约他的长篇。”
    “四千五,能在咱们老家县城买间房了。”
    张明蹲在宿舍门口,正跟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神侃。
    “那明哲那边这几天没动静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张明嗤笑一声:“动静?能有什么动静?他那几个跟班现在走路都绕著林渊走。”
    “也就是林渊有种。换咱们,谁敢跟那帮自称上三旗的叫板?”
    “所以人家能拿四千五,咱们只能特困补助。”张明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林渊那人……不像是咱们这岁数的,那天在研討会上,听说陆编辑看他的眼神,跟看同辈人似的。”
    此时的林渊,根本没心思听这些议论。
    图书馆东侧,那一排靠窗的长桌。
    林渊低著头,脑子里的资料库正翻江倒海,前世看过的那些被尘封的现实主义纪录片、九十年代末的剪报,全被他拆解成了文字。
    这一篇,他没打算写陈大山那样的暴戾。
    陈大山是火,烧得猛,但也容易被定义为“极端个案”。
    他现在写的这一篇,暂定名《摊位》,是水,是那种慢慢没过脖子、让人绝望窒息的冷水。
    【老王把新买的白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明天,他就不再是那个被工厂优化出来的“閒人”了,他是摊主。
    媳妇儿在屋里忙著和面。
    “老王,那证儿……真能办下来?”
    “街道说只要响应號召,个体户是光荣的。明儿一早,我再去局里磨磨看。”
    老王说话的时候,眼神盯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手却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搓著。那是他干了二十年机修留下的习惯,没了东西,手里空落落的。】
    林渊写到这,停了笔。
    盯著那个“搓”字看了很久,这细节,不是靠想像能出来的。
    那是他在2020年的一个深夜视频里看到的,一个老工人在接受採访时,双手无处安放时的表现。
    “你又在写什么?”
    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
    林渊抬头。
    许红穿著那件深紫色的呢子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
    手里捧著一杯校內咖啡厅买的热可可,热气腾腾,这两天,她给林渊做的专访在校报上发了,反响巨大。
    “学姐,有事?。”
    林渊没收稿子,只是把笔放下,稍微活动一下手腕。
    许红凑近看了一眼,低声询问:“这一篇,就是你用来跟那明哲对赌的『四大刊』重头戏?”
    林渊笑了笑,摇头道:“不是。那一篇我还在思考。这一篇算是我在《沉默的钢城》之后的练笔。”
    “练笔?”
    许红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眉毛微挑:“你写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哪不对?”
    “不像大学生。”许红盯著林渊的眼睛,“我认识很多成名作家,他们写稿子的时候会焦虑,会抓头髮,会自我怀疑。但你坐在那,就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你的眼神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沧桑。”
    林渊心头微动。
    他现在的眼神,確实不是十九岁该有的。
    那种对时代的透视感,是前世那个落魄文人用命换来的。
    “可能是我老家的人,都老得快吧。”林渊隨口胡扯了一个理由。
    许红不信,但也没追问。
    “能让我看看吗?就这几页。”
    林渊大方地把稿纸推过去。
    许红接过纸。
    一开始,她还端著那杯热可可,姿態优雅。
    但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老王去办证。
    【窗口后面的年轻人连头都没抬。
    “你这材料不齐。回去重新弄。”
    老王弯著腰,把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往窗台里塞了塞:“小同志,您看,我都跑了四回了。家里那锅碗瓢盆都备齐了,一天不支摊,就是一天的亏空。”
    “亏空是你自个儿的事。”年轻人用钢笔拨开烟,“这是政策,懂吗?回去资料准备齐全再来。”
    老王走出大厅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著黑皮夹克的男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两人笑著,一张蓝色的证件就这么顺手递了出来。
    雪落在老王脖子里。
    他缩了缩头,没骂娘,只是在想:这天,怎么还这么冷。】
    许红看到这,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种惨,不是那种血肉横飞,而是那种老实人想守规矩、想靠双手活下去,却被规则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无力。
    “你这种写法是不是有点太?。”
    许红放下稿纸,手心竟然出了一层汗。
    “老王没反抗吗?”
    林渊重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反抗?学姐,对老王这样的人来说,反抗的成本太高了。他不敢,因为他有一家子人要吃饭,他只能忍。”
    说完,低头继续写。
    接下来的情节,是全篇最令人心碎的转折。
    老王终於偷偷摆了摊。
    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第一锅水饺还没出锅,城管和联防队的人来了。
    【“这摊位影响市容,撤了!”
    领头的年轻人穿著制服。
    老王媳妇儿死死护著那口锅,带著哭腔:“同志,我们办证了,办证了啊!钱都交了,单子在家里……”
    “没带就是没办。没收!”
    锅被掀翻,滚烫的汤水泼在老王媳妇的手背上。
    那些半成品饺子散落一地。
    老王没去看那些人。
    他蹲在地上,两手颤抖著,去捡那些弄脏了的餛飩。
    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地捡起来。
    这地上的,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
    “別捡了?”制服年轻人非常不耐烦。
    老王还是没抬头。
    他只是盯著地上那个被踩烂的餛飩,在心里盘算:这让家里怎么活。】
    许红看著这些文字,感觉那只皮靴似乎也踩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父亲是高官,母亲是教授。她眼里的九十年代是辉煌的,是开放的,是激昂的。
    可林渊的笔,像一把手术刀,生生割开了这层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底下那些腐败的真实。
    “林渊,这种东西发出去,会出事的。”
    许红的声音在发抖。
    “出什么事?”
    “你会激怒很多人的。那些管著证件的人,那些穿著制服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在抹黑。”
    林渊抬起头,此时他脸上没后任何情绪波动。
    “学姐,我这只是小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再说这些事,在瀋阳,东北,在全国的每一个街角,每天都在发生。我的愤怒没用,你的眼泪也没用。”
    这一刻,许红突然明白,为什么林渊会和那明哲打那个赌。
    这根本不是意气之爭。
    这是两种灵魂的博弈。
    林渊合上稿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写完了。明天最后校对一遍,还是给《萌芽》寄过去。”
    林渊站起身,把背包甩在肩膀上。
    “你不怕那明哲在四大刊那边搞动作?”许红问。
    林渊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脚,没回头。
    “不怕,四大刊也不都在京城。”
    他走出图书馆,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孤傲。
    消息在中文系不脛而走:林渊又写了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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