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2宿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刘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林子!醒醒!別睡了!”
刘波两步衝到林渊床铺前,把手里的杂誌用力拍在床沿上。
那是一本崭新的《萌芽》,封面上印著一月刊的字样。
林渊半躺在被窝里,睁开眼,视线在刘波那张激动的胖脸上停顿了一秒,接著掀开被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毛衣套在头上。
“你到底听见没!”
刘波急地將杂誌翻开,指著卷首语推荐的位置。
“发了!真发了!《沉默的钢城》!大字標题!人大东门的邮政报刊亭,早上七点多就有人去买了。”
林渊穿好毛衣,非常懒散地说道。“这不废话,人家稿费都付了。上海那边的印刷厂难道等我们过完年再开工?”
“不是,哥们儿,你这就没点別的反应?”刘波咽了口唾沫,“这可是《萌芽》!你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
林渊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往门外走去:“我的反应是,如果你再不拿著饭盒去食堂,今天早上肉包子又要被人抢光了。”
半小时后,食堂。
林渊端著饭盒穿进来。
发现今天的情况確实不一样了。
从宿舍楼到食堂这几百米的路,林渊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异动。
原本没人搭理的大一新生,现在走在路上,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停下脚步,男生们压低声音对著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女生们的目光则带著直白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没管这些,走到窗口开始打饭。隨即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砰。”
一本摊开的《萌芽》杂誌被放到面前。
苏芷晴端著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驼色的大衣,长发隨意地用发卡挽在脑后。
林渊咬了一大口肉包子,没去看那本杂誌,目光直视苏芷晴。“苏学姐,吃早饭看书伤胃。”
“林渊,你现在算是彻底火了。”苏芷晴拿起筷子,却没有吃饭的动作。她盯著林渊,“从昨晚杂誌铺货开始,我们人大这边已经全都销售一空。”
“说说看。”林渊非常隨意,说完就端起豆浆。
“大部分是懂行的。”
苏芷晴伸出五根手指,一一扳下。
“第一,有人说你这篇文章真实得让人绝望,把铁西区下岗工人现状写了出来。第二,结尾没有大团圆,陈大山拿著榔头消失在雪地里,被中文系的大四学长评为现实文学。第三,空间敘事手法老辣,完全脱离了学生腔。第四,细节扎实,情绪很到位。第五……”
苏芷晴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说,你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喊出了第一嗓子。”
听完,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苏芷晴微微皱眉:“你就不想知道坏的评价?”
“有讚美就必有詆毁。”林渊笑了笑,毫不在意,“说吧?”
苏芷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戾气太重。纯粹是在宣泄底层的暴力,缺乏文学应有的悲悯感和精神引导。”
“第二,动机不纯。说你是为了迎合上海大刊急於转型的猎奇心理,靠出卖老家人的苦难来换取天价稿费,吃人血馒头。”
“第三,思想境界低下。文章里没有给出任何救赎的希望,完全否定了社会向好的主流趋势,这是典型的自我放逐和抹黑。”
林渊听完,差一点笑出了声。
“总结得很到位。”林渊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林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眨了眨眼。“学姐,你信不信,说我吃人血馒头的这帮人,其实心里嫉妒得发狂。他们只是恨,这笔钱没进他们自己的口袋。”
苏芷晴张了张嘴,刚想接话。
“两位,聊什么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红端著餐盘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干练的新闻系才女做派。
不过今天,她身后还跟著一个金髮碧眼、身材高挑的外国女孩。
许红把餐盘放下,拉著外国女孩坐在林渊斜对面。
“林渊,给你介绍一下。”许红指了指身边的女孩,“安娜,德国慕尼黑来的留学生,今年在中国第二年。她可是个中国通,在我们新闻系经常来旁听。她今天一大早非缠著我,说要来看看最近我们人大最火的同学到底长什么样。”
安娜蓝色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林渊,隨即用带著浓重巴伐利亚口音、勉强算流利的中文说道:“你好,林渊。你的文章我看了。不过,我感到非常震惊。”
林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面对这个年代普通大学生见到外国人时那种本能的侷促和討好,林渊身上完全没有。
“震惊什么?”林渊开口,“是震惊我的拼音没写错,还是震惊陈大山没拿你们德国產的扳手?”
这句话一出,苏芷晴和许红愣了一下,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安娜没完全听懂这个关於工业的梗,但她感受到了语气的轻鬆,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不。我是震惊,写出那种老旧、沧桑、痛苦文字的人,居然是一个没有鬍子的年轻帅哥!在我的想像里,你应该是一个穿著破旧外套,一边抽著廉价香菸,不懂得收拾自己的人。”
“那可能让你失望了,安娜。”林渊耸了耸肩,“为了能给大家留个好印象,我最近可是特意收拾过。你要是早来几天,我还能给你表演一个忧鬱的男人。”
许红笑得直拍大腿:“林渊,你这嘴怎么还真损。”
安娜也跟著笑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个中国男生不仅不怕她,反而有一种她只在慕尼黑酒吧里见过的那些年轻人。
“可是林渊。”
安娜收敛了笑容,探討起严肃的问题。
“我不理解。小说里,那个工人被逼到那种地步,他为什么不去寻找合法的途径?在德国,如果企业拖欠薪水,工人们会组织工会游行,或者去找警察和法院。为什么要用榔头解决问题?”
苏芷晴和许红同时看向林渊。
这其实也是很多象牙塔里的学生没看懂的地方。
林渊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98年国企改革的阵痛,也没有去普及什么叫求告无门。
他看著安娜,一本正经地回答。
“因为陈大山家里的那辆自行车链条断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走路去法院太冷,而且容易滑倒。为了避免骨折带来的高昂医疗费,他选择了就近拿起榔头。”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紧接著,许红第一个反应过来,趴在桌上笑得双肩直抖。
苏芷晴赶紧捂住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安娜瞪大了眼睛,隨后自己也没绷住,跟著笑了起来。“你这叫诡辩论!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幽默!”
林渊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在中国,最大的幽默就是现实本身。”
安娜看著林渊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某种欣赏,这种深沉的思想和举重若轻的表达方式,对任何一个爱好文学的欧洲女孩来说,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四个人边吃边聊,这桌的动静很快吸引了食堂里更多人的目光。
大一的新生不仅写出了爆款文章,还能和校花学姐、金髮外国美女谈笑风生,这让不少男生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行了,说点轻鬆的。”许红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还有三天,1月15號就正式放寒假了。你们都有什么计划?”
“我要回慕尼黑。”安娜耸耸肩,“虽然我更想留在中国过你们的春节,但我妈妈下了最后通牒。”
“我要帮老师整理现代文学史的下册资料。”苏芷晴看向林渊,“你呢?拿了这么大一笔稿费,衣锦还乡?”
“衣锦算不上。”林渊把空饭盒叠起来,“回瀋阳,去菜市场买二十斤带皮五花肉,给我爸妈包一顿纯肉的酸菜饺子。现在我可是无比馋那一口顺便拜访一些人。”
“拜访谁?”许红隨口一问。
林渊拿起饭盒,“我跟那明哲的三个月对赌,怎么著我也要准备一些吧,找一些素材。”
许红看著他的背影,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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