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再次推开海淀路邮电局玻璃门。
前台办事员一看来人,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加急匯款单。
“同学,上海匯来的。三千。”
林渊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拿笔签了字。
他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萌芽》编辑部的长途號码。
“我找周一平主编。”
电话那头很快换了人。
周一平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渊?你这电话来得正巧!第二笔匯款收到了?”
“刚拿到单子。”林渊换了只手拿听筒,“周主编,您这打款的效率,快得让我都不好意思了。打电话是专程跟您道个谢。”
“谢什么!你那篇《摊位》我看了下一期就发,还是首版。”周一平在电话那头笑声爽朗,“该我谢你!你那篇《沉默的钢城》,在我们这一期头条发出去,你猜怎么著?”
“卖得还行?”
“何止是还行!上海这边几个大的报刊亭,早上刚铺货,下午就打电话来催加印!这是咱们杂誌社这半年来,销量最好的一次!”周一平语速极快,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有骂的吧。”林渊毫不意外。
“骂得越狠,卖得越好。”周一平敏锐,隨即话锋一转。
“对了,跟你透个底。社里下个季度准备搞个大动作,叫『新概念作文大赛』。主要面向全国的高中生和大学生,发掘青春文学。你文笔老辣,我想让你写一篇,算是给这个大赛造造势。”
新概念作文。
那是前世韩少、郭四他们一战封神的地方。
写风花雪月,写明媚忧伤。
“周主编。”林渊开了口,语气平稳,“新概念是个好路子,但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怎么?嫌奖金少?”
“不是钱的事。”林渊伸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划了一道,“青春文学並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一平嘆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气高。行,我不勉强。但《摊位》之后,你总不能停笔吧?外面现在盯你的刊物可不少。”
“这也是我给您打电话的第二个原因。”林渊语气变得沉稳,“我准备动笔写个长篇。三十万字左右。全景式的现实主义题材,写的是几十年国营大厂的兴衰。”
“三十万字?”周一平倒吸一口凉气,“你大一还没念完,能驾驭这个题材?”
“不知道,但是我想试一下。”林渊话只说三分。
“接!只要保持前两篇的质量,千字一百五的底价我给你兜著!”周一平当场拍板。
掛了电话。
林渊走出电话亭。
胖子刘波正站在邮局台阶上搓手,冻得直吸溜鼻子。
林渊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刚取的一叠钞票,点出五张一百的,直接塞进刘波军大衣兜里。
刘波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票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子,你干嘛?!”刘波伸手就把钱往外掏。
“下学期开学先把饭卡充了。剩下的带回老家,给你爹买两条好烟。”林渊按住他的手腕。
“放屁!”刘波脸涨得通红,肥肉一颤一颤的,“你这是寒磣谁呢?你写字赚的钱那是你的有本事!我刘波再穷,也不能拿兄弟的钱!”
“谁说白拿了?”林渊看著他,“算借的。毕业前还我,算利息。”
刘波咽了口唾沫,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知道林渊是在变相帮他。他老家是乡下的,家里为了供他上这个大学,已经借遍了亲戚。
“那也不行!五百太多了!”刘波把钱抽出来,捏在手里直哆嗦。
“拿著。”林渊语气重了点。
“真不行……”
“你再废话,以后咱们还处不处了。”林渊沉下脸,转头就往街对面的熟食店走。
刘波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对著林渊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林渊!利息按信用社的算!少一分我是你孙子!”
林渊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熟食店。
“老板,猪头肉切十斤。那两只烧鸡包起来。再来一斤花生米。”林渊递过去一张五十的。
两世为人,他太懂怎么在宿舍里处关係了。
要是再拿钱请大家下馆子,反而会让这帮自尊心极强的穷学生觉得他在显摆,买点肉回宿舍分著吃,这叫兄弟情分。
推开宿舍大门。
张明听见动静回过头。
“林子回来了!”
“整整三千稿费,林子太牛了!”刘波抢先一步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严。
宿舍里其他人全都围了过来。那明哲的两个跟班早就在昨天藉口去老乡宿舍住。
现在这里,全是自己人。
林渊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中间的书桌上一扔。
“放假前的最后一次加餐。”林渊解开外套,“都別愣著了,开吃吧。”
油纸一包包拆开,酱红色的猪头肉、冒著香气的烧鸡,还有花生米。
“林子,你这也太破费了!”张明嘴上说著,手已经很诚实地撕下了一根鸡腿。
“吃你的吧,把嘴堵上。”林渊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哄抢。
吃饱喝足,一帮人全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
熄了灯。眾人躺在床上。
“后天就放假了。”
张明摸著滚圆的肚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真想早点到家,半年没吃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了。一咬满嘴流油,不比食堂那饺子强一万倍?”
话题一转到家乡食物,黑暗里的宿舍瞬间热闹起来。
“我想我奶奶烙的玉米面贴饼子了,底下烤得焦黄,就著家里醃的咸芥菜疙瘩,绝了。”刘波在下铺吧嗒著嘴,但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昨天我往村大队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今年收成一般,交了公粮和三提五统的钱,家里基本没剩什么余粮。我爸跟著村里的包工队去了南方修桥,说过年大概率回不来了,包工头扣著工程款没给结。”刘波语气有些发苦,“今年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对床的李凯听完,沉默了一会,也嘆了口气接了腔:“农村苦,咱们城里也快熬不下去了。我老家是重工业区,上周我姐写信来,厂子效益不行,开始大批大批地让人回家待业。每个月发那几十块钱生活费,连一家人吃饭都不够。”
话题一开,整个宿舍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安静。
“林子。”张明侧过头,看著对床那个沉默的黑影,“你之前写那篇《沉默的钢城》,写的就是这些事吧?”
“嗯。”林渊应了一声。
“你说,咱们这种读了大学的,以后分配了,能管点用不?”刘波在下铺问。
林渊靠在枕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这社会不是靠分配就能好起来的,还要靠我们自己努力。”
大家都不说话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写啥?”刘波小心翼翼地问,“还写短篇?”
“不写短篇了。”林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答应了《萌芽》主编,放假期间交一部长篇的初稿。大概三十万字。”
“啥题材?”张明猛地坐了起来。
林渊闭上眼。
“还是我们那边的工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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