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放假回家

    寒假终於到了，人大宿舍楼里很快空了一大半。
    这年月，回家过年的心思比什么都重。
    林渊走得早，把铺盖卷了卷，衣服塞进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单肩挎著就下了楼。
    钱全缝在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姜秋荻已经等在那了。
    旁边还站著三个男生，都是在老乡会上认识的瀋阳人，每个人脚边都堆著两大个红白相间的蛇皮编织袋，勒得紧紧的。
    “林渊，这边。”姜秋荻招了下手。
    那三个老乡看到林渊，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虽然不在一个系，但“林四千”的大名早大家还是知道。
    “走吧。”林渊扫了一眼他们地上的大包，“东西挺沉，出了校门对面正好是公交站。”
    一个叫赵刚的男生搓了搓手，试探著问：“林子，咱们几个东西多，要不凑钱打个大发麵的去车站？大家挤公交太受罪了。”
    林渊知道他们心里打鼓，怕自己现在有钱了瞧不上挤公交，走过去，单手拎起赵刚那个最重的编织袋试了试分量。
    “打面的得小二十块钱。留著这钱，回家多割点肉，给家里老人买包大前门不好吗？”林渊把包放下，“走，公交车首发站，有座。”
    几句话一出，三个男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那点彆扭和拘谨彻底消失了。
    人家大才子拿了天价稿费都没飘，说话还是这么实在。
    一行人上了公交。摇摇晃晃到了火车站，大广场上黑压压全是用蛇皮袋占座的人。
    姜秋荻被挤得连连后退，林渊顺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肩膀顶开前面几个扛著麻袋的壮汉，硬是挤出一条道。
    费了牛劲上了那趟绿皮车，找到铺位时，几个人全是一头大汗。
    运气不错，四个男生的硬臥挨在一个隔间里，姜秋荻的铺位就在斜对面。
    林渊把帆布包往中铺的行李架上一扔，整个人翻身上去躺平。
    下铺的赵刚从兜里摸出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林子，等回了家，你老爹老娘看到你，估摸著得高兴疯了。”
    林渊看著车顶灯：“这大半年，日子確实不好过。”
    话音落下，隔间里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大家都是工厂出来的子弟，厂里停工、拖欠工资的事，谁家里没一摊烂帐。
    大家心里都清楚，自己回去面临的是愁云惨澹，而林渊家，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同一时间的瀋阳。
    铁西区重型机械厂第二家属院。
    林建国推著自行车，陈桂芳走在车身另一边，两人刚从早市上回来。
    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硕大的柳条筐，里面装著两捆大葱、一整颗猪头，还有两大条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皮五花肉。车把上还掛著两条胖头鱼。
    “你推稳当点，別把东西摔了。”陈桂芳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喜气。
    林建国笑呵呵地点点头，两只手紧紧攥著车把。
    前些日子，两口子连买颗白菜都得算计半天。
    现如今，兜里揣著儿子实打实寄回来的钱，底气足了。
    刚推车进了大院子，迎面就撞上了正端著盆倒热水的王大嘴。
    “哎哟喂！老林大哥，桂芳嫂子。你们家这是把人早市给打劫啦？”王大嘴嗓门极大，这一嗓子直接把院里几个扫地的、晒被子的老街坊全喊得转过了头。
    王大嘴凑上前，眼睛看到这么多年货。
    “前几天大伙儿就听小卖部的人，说是你家大学生寄钱回来。大伙儿私底下还说呢，一个刚念大一的毛头小子能挣个屁的钱，今儿这一看，不会是真的吧。”
    住二单元的李大爷也拖著步子凑了过来，嘆著气说：“建国啊，大傢伙都揭不开锅了，你这是在哪揽到什么好活儿了？可不能吃独食啊。”
    林建国赶紧把自行车支好，两只手在蓝布罩衣上隨意地蹭了两下，赔著笑脸。
    “李叔，他王婶。哪有什么来钱的路子啊。”林建国语气特別客气。
    “这不是眼看渊子快放假回来了吗。孩子懂事，心疼我们老两口，说在学校里熬夜写了点小文章，人家杂誌社给结了点小稿费。这不，怕我和他妈在家捨不得吃，硬逼著我们买点年货，说是马上回家要吃顿肉饺子。这钱啊，都是孩子从嘴里省出来的。”
    王大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写文章？咱院里那老李头当年还是厂报主编呢，写半个月也就是发两条肥皂。老林，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大嘴把声音压低，但周围人全听得见。
    “你別是为了让儿子过个肥年，跑去道外那帮地痞手里借了高利贷吧？咱厂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下顿饭在哪都没著落，借高利贷那可是要把房子搭进去的！”
    周围的老街坊一听，看林建国的眼神立刻从羡慕变成了担忧和怀疑。
    谁也不信写几个字能买得这么多东西。
    “王家妹子，话可不能乱讲。我们家建国一辈子本分，哪能沾那催命的高利贷。”
    陈桂芳语气很诚恳，急忙伸手去解棉袄的扣子。
    “真是渊子自己挣的稿费，正大光明乾乾净净。这孩子隨他爸，脑子好使。”
    陈桂芳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
    是她昨天专门去新华书店买回来的。
    “李叔，您是个文化人，您受累给看看。”陈桂芳把书翻开，递到李大爷面前，“这大城市的杂誌上，是不是印著我家渊子的名字？”
    李大爷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离远仔细看了看。
    虽然老花眼，但那上面字还是能看到。
    “真、真是渊子写的文章！”李大爷手有点发抖，“上海的大刊物啊！老林，你家渊子这是成了大作家了啊！”
    王大嘴急了，伸长脖子一看，直接傻了眼。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街坊邻居刚才的猜疑全没了，一个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夸林渊有出息，夸林家祖坟冒青烟。
    林建国站在人群中间，掏出兜里的大前门挨个发烟，强压著激动，连连摆手。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是瞎猫碰死耗子。等他回来我非说他一顿不可，学生就该好好念书，挣这点小钱算怎么回事。”
    嘴上虽然这么抱怨著，可心里却高兴。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家属院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声。
    “让道让道！”
    穿著绿大衣的邮递员小周，推著掛著绿布包的二八大槓跨进了院门。
    “林建国？家里有人没！”小周一边喊一边从包里往外掏登记本。
    人群立刻闪出一条道。林建国赶紧掐了烟走过去。
    “我就是林建国。小周，又有啥信啊？”
    小周用力撕下一张泛黄的单据：“带上户口本和私人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