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你这……是不是喊错了?”林建国站起身,满脸的疑惑。
小周把二八大槓支在当院,从绿色的布包里掏出登记本和一张对摺得严严实实的单据。
“错不了!林师傅,带私人印章没?”
院子里原本正围著林建国那辆自行车看肉的街坊们,瞬间安。
王大嘴几步就躥了过来:“加急件?小周,这又是啥?不会又是匯款吧?”
小周没搭理王大嘴,只是把本子递给林建国:“林师傅,签字盖章。收好了啊。”
林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
赶紧从贴身衣兜里摸出红泥和印章,用力按在本子上。
刚想伸手接单子,王大嘴已经探著身子往那张纸上凑:“建国,让咱瞧瞧,这回上面写著多少钱?”
林建国一把將单据扯过来,攥在手心,飞快地塞进兜里。
“没啥可瞧的,渊子学校说快过年了,给特困生发了点过路费,他给寄回来。”林建国隨便找了一个藉口。
“哎哟,老林你这人,咋这样。”王大嘴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乐意,“大傢伙儿都是看著渊子长大的,刚刚你才说是孩子挣的稿费,今天咋又改口了?你这捂得,跟咱能抢你钱似的。”
“就是啊,老林。”李大爷背著手走过来,“咱老铁西啥时候见过这么大阵仗?你这要是百十块钱的过路费,能买得起这么多肉?我估计,渊子这回至少给你寄了三五百块吧!”
三五百块。
“建国啊。”一个平时关係不错的工友酸溜溜地开口,“你家这回可真是不缺嘴了。我家那小子今天早上还哭著要吃肉,我家锅里到现在还漂著白菜帮子。这三五百块的巨款,你家咋花得完?”
林建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目光里没多少贺喜,全是眼红。
“那个,大傢伙儿,孩子挣点小钱那是赶巧了。”林建国拉过陈桂芳的袖子,衝著大伙儿拱了拱手,“这不,刚把学费和明年的伙食费挣出来。剩下的钱,还得给他攒著。现在的大学生毕业不分配了,得自己谋出路。大家先忙,先忙啊!”
说完,林建国拽著陈桂芳,两口子连拉带拽地进了自家无力,顺手就把门给关上。
“老林家这是真抖起来了。三五百块钱吶!就他买那些肉,不得花小一百?”
“我看不止!能走加急单子的,说不定是一千块!听说那上海的大杂誌,一篇能给好几百呢!”
“哎,你们说,林渊到底写了啥?是不是写那种……见不得人的?”王大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酸水。
“拉倒吧你!”李大爷眼珠子一瞪,“你懂个屁!”
而在胡同口的修车摊旁。
几个裹著油腻大衣的年轻人正蹲在那儿抽著烟。
“大强,你听见没?”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吐了一口烟圈,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林渊又寄钱回来了。”
被称为大强的年轻人,是林渊的髮小,家里老头子也是重型的退休职工。他手里正捏著一把扳手,手背上的冻疮紫红紫红的。
“听见了。”大强的声音有些发闷,“咱们上次去北京打工,那工头最后跑了,咱几个在那儿扛了半个月包,最后也就拿回来那点路费。他在学校写写字,真能发这种大財?”
“不管他赚了几百还是一千。”另一个叫二虎的男生把烟屁股按在雪地里,踩了两脚,“他写那一页纸,能顶咱搬一车砖不?人那是脑子,咱这是死力气。”
大强嘆了口气,眼神瞟向林家紧闭的大门。“今年家里连买煤的钱都凑不上。你说,等明天林渊回来了,咱去借个二百块钱过年,他能借不?”
“他现在手里少说攥著上千块,借二百还算个事儿?”二虎拍了拍身上的灰,理直气壮地开了口,“这大冷天的,咱这发小要是冻死了,他林渊好意思不借?他要是真不借,那咱这情分就算是餵了狗了,回头我非去他家砸两块玻璃听听响。”
二虎这话不是开玩笑。
1998年初的瀋阳,无数年轻人流浪街头,为了几十块钱拦路抢劫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没钱过年的人,多到数不过来。
晚上。林家的屋里。
两口子坐在炕头上,就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林建国大口抽著烟,手哆嗦著从內兜里掏出那张单据,平摊在炕桌上。
陈桂芳凑过去,顺著林建国的手指看去。
“个、十、百、千……”陈桂芳一口气倒抽回来,直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单据上赫然印著:叄仟圆整。
“这……这是三千?!”陈桂芳声音压得极低,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建国磕了磕菸斗,脸色铁青:“加上上次教务处匯过来的四千。老伴儿啊,咱儿子半个月,弄回了七千块钱啊!”
七千块!
这在当时能把南边新盖的商品房直接交个首付!
陈桂芳一屁股瘫坐在炕上,脸上的喜气全没了,只剩下担忧:“建国,我这心里不踏实。刚才院里那帮人猜咱家有几百一千的时候,要是让人知道这是七千……”
“你闭嘴!谁也不能说!”林建国猛低声交代,“这单子你藏好了没?”
“这……这就缝进被褥最底下!”陈桂芳慌慌张张地翻找针线盒。
林建国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
突然,胡同外头传来“噹啷”一声脆响,紧接著是酒瓶子碎裂的声音和几个盲流子的对骂声。
陈桂芳嚇得不敢出声。
“嘘。”林建国一把將屋里的白炽灯拉绳拽灭。
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林建国摸索著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拽出个木头箱子,打开盖,一把抄出了那把沉甸甸的纯钢管钳子。
这是他干钳工的家当。
“老林,你干啥?”陈桂芳在黑暗里带著哭腔。
“咱家现在太惹眼了。”
林建国把管钳子攥在手里,坐回炕沿上,眼睛盯著大门的方向。
“你没瞅见二虎那几个小子?成天在院门口晃荡。现在这世道,为了几十块钱都能要人命,何况咱家这……”
林建国没敢提那个数字。
“渊子明天几点的火车?”
“说是一早到瀋阳站,估计中午就能进院。”
“明天一早我就去接站。”林建国握著管钳,“渊子这孩子主意正。这钱太多了,多得招人惦记。明天我们在好好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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