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瀋阳站到了

    “香菸瓜子烤鱼片!啤酒白酒火腿肠!前面的腿收一收,哎,让让!”
    乘务员推著蓝色的小铁车,在挤满人的过道里艰难前行。
    硬臥车厢中部的隔间。
    小桌板放了下来。
    林渊把在北京上车前买的报纸包依次打开。
    猪头肉,一整只烧鸡,几个萝卜,外加一包花生米,东西摊开。
    赵刚从中铺翻下来,大李和王涛互相看著,谁也没动筷子。
    这三人都是林渊在北京的瀋阳老乡会上认识的。
    “林子,这菜太硬了。咱几个刚才商量了,这顿饭钱我们给你摊。你虽然挣了稿费,但这规矩不能坏。”赵刚伸手去掏兜。
    大李也跟著要去翻钱。
    林渊没废话,直接伸手撕了两条鸡腿,塞进赵刚和大李的手里。
    “亲兄弟明算帐,我出肉,你们出酒,没酒就不对味了,等回了瀋阳你们再请我。”
    给了台阶,赵刚痛快地收回手,弯腰从自己那条乾瘪的编织袋底,吭哧吭哧翻出一瓶牛栏山二锅头。
    大李找来四个茶缸,赵刚挨个倒满。
    姜秋荻坐在斜对面的下铺,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喝热水。林渊掰了一块带肉的鸡胸脯,递到她面前。
    转身端起自己的茶缸。
    五个人就这么围在铺位边上。
    赵刚捏著一颗花生米,盯著林渊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林子,我这人直,你到底咋长的脑子?上海滩那些大主编,凭啥就给你开这么高的价?”
    大李和王涛也放下筷子,连姜秋荻都放下了水缸,偏过头。
    一个19岁的毛头小子,平时也没见多出格,怎么就能突然受到上海那边编辑青睞?
    林渊靠在铁架上,手里端著茶缸。
    “你们觉得写文章赚大钱靠什么?”林渊反问。
    “靠天赋唄。或者见识多?”大李试探著接话。
    林渊把酒杯搁在桌上。
    “其实就是书看得杂。”林渊看著面前这几个年轻的面孔,“我小时候,铁西区一到晚上,就喜欢去新华书店蹲著。我坐在地板上看托尔斯泰,看巴尔扎克。看多了,你就会发现,全世界穷人遇到的事情、受的苦、求生的本能,全都是通用的。”
    林渊敲了敲桌子:“比如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买猪肉,他会连那张包肉的油纸都要舔乾净。我只是把这些书里学到的人性,套在咱们下岗工人的身上。换个壳子而已。”
    赵刚听得愣住了,大李和王涛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年代的大学生眼里,“西方名著”就是绝对的权威。
    “怪不得辅导员说你的文笔老辣。合著你这是从小拿世界文豪当师傅啊!”赵刚笑了笑,“咱小时候干啥去了?放了学就知道去铁道边玩,这差距,活该你赚钱!”
    林渊没接茬,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几个人又碰了一杯。气氛打开后,话题转到了家里。
    大李讲他爹在厂子里被拖欠了半年工资,去找厂长討要,一分都没要到,父母正为了钱吵架闹离婚呢。
    没人说安慰的话,因为在这个年代的瀋阳,这甚至算不上悲惨,这只是千家万户的日常。
    一直没吭声的姜秋荻突然开了口。
    “我没见过我爸。”
    四个男生的目光全转了过去。
    姜秋荻手里拿著那截青萝卜。“他是个知青。听说恢復高考那年,收到通知书的第二天晚上,他翻墙跑了。那时候我妈还怀著我。后来我妈带著我回了娘家,也就是我舅舅家。”
    她声音不大,语气確是没啥情绪。
    “东北的农村不缺地,不至於饿肚子。但我妈生我的时候在镇上卫生院大出血,落了病根,干不了地里的重活。”
    “在舅舅家,吃人家的饭,就得看人家的脸色。我妈为了让我上学,大冬天去帮人扒苞米、去镇上捡废铁。为了省两毛钱电费,她摸黑给人缝鞋底,舅舅舅妈嫌我们是累赘,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是野种。”
    隔间里彻底安静了。
    赵刚张了张嘴,半杯酒停在半空。
    “我不觉得饿,但我从小就抬不起头。”姜秋荻抬起眼睛看著车顶。
    这几句话,听著比茶缸中的二锅头还要烈。
    林渊拿起水壶,往姜秋荻的茶缸里续了点热水。“过去的事,喝了这杯以后的路靠自己走。”
    姜秋荻两只手捧著茶缸:“谢谢。”
    “来,喝。”林渊举起纸杯。
    几个男生默默碰杯,仰脖子喝了下去。
    没人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大家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的尊严,就是绝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第二天。
    车厢里的喇叭开始播放电子音乐。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將到达终点站,瀋阳站。请带好您的隨身物品……”
    林渊翻身下床,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隨著人流挤出车厢。
    “林子,我们就先走了。”赵刚放下编织袋,喘著粗气,“开学见啊!”
    姜秋荻也要去转大巴,她看了林渊一眼:“开学见。”
    看著几人匯入黑压压的人群,林渊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把帆布包跨在肩上,顺著出站通道往外走。
    此时的瀋阳站外广场,已经被接站出站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各种举著纸牌子、喊亲人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渊个子高,视线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广场花坛边的林建国。
    林建国今天穿了一件厂里发的劳保大军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站在原地不断地跺著脚,眼睛盯著经过的每一个人。
    右手死死插在军大衣的右侧口袋里,林渊看一眼就知道,那兜里装的是老爷子干钳工吃饭的傢伙。
    那架势,不像是在接儿子,倒像是地下党接头。
    林渊放慢脚步,走到他身后。
    “爸。”林渊叫了一声。
    林建国猛地转头,看见林渊后,没上前拥抱,也没嘘寒问暖,而是快步走上前,死死攥住林渊的胳膊。
    “別出声,快走,”林建国压低声音。
    林渊原本觉得自家老爹这副做派有些过了,但当他低头看到林建国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也收起了脸上的轻鬆。
    “爸,你怎么了?我妈呢?”林渊立刻疑惑地问道。
    “废话少说!赶紧走”林建拽著林渊就往广场外围走。
    “家里那三千块钱的匯款单,我和你妈一夜没敢闭眼。咱这院里根本藏不住事!”林建国咬著牙,语气里透露著担忧,“二虎那几个盲流子不知怎么地,一直就在院子周边閒逛呢!”
    “你妈今天都没敢来接站,一个人在家守著屋子呢。”
    “快走!这世道,不小心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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