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渊子,你写字挣了多少

    两人刚跨进院子的大铁门。
    “哟!快瞅瞅,这是谁回来了!”
    正端著盆倒水的王大嘴,眼尖嘴快,盆都没放下,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老李头、搓煤球的几个街坊,连同蹲在胡同根底下抽菸的街溜子二虎等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十来双眼睛落在林渊身上。
    林建国插在兜里的手猛地一紧,脚步放慢,递给林渊一个眼神。
    林渊心领神会,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露出十九岁大学生独有的青涩笑脸,迎著大伙儿走去。
    “王婶儿,倒水吶。”林渊招很自然地打著招呼。
    王大嘴急忙凑上前,上下打量著林渊:“嘖嘖,要不说咱家渊子有出息。去了一趟首都,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渊子啊,你们学校现在毕业还包分配不?去了首都,见著大领导没?”
    旁边老李头也背著手凑过来:“渊子,人大可是好学校。你在那边学那个啥中文,以后出来是不是就能去当大官?”
    “哪能啊,李爷爷。”林渊停下脚,语气特別诚恳。
    “现在大学生也不好混,学校早就说了,以后都是自主择业,不包分配了。我们平时上课不要说领导,连我们院长都没见到过两回。”
    大伙儿互相看了一眼。听到连北京的名牌大学生也不包分配,大家心底那种遥不可及的落差感顿时被填平了不少。
    “行了,別扯那没用的。”王大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直奔正题,“渊子,你爸昨天扛回半扇子猪肉,说你搁北京写啥文章发大財了,还走了邮局的加急单子!跟婶子透个实底,你这到底往家划拉了多少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蹲在墙根的二虎站直了身子,往这边挪了挪脚步。
    谁都想知道,邮递员送来的单子上,到底填著多大个数字。
    林建国在一旁绷著脸,刚想开口挡话,林渊却抢先一步笑出了声。
    “王婶,您快別听我爸在外头瞎显摆了。”林渊嘆了口气,把帆布包从左肩换到右肩。
    “我就是个大一新生,哪懂什么发財。其实是我期中考试考得好,学校给发了奖学金,加上这半学期我在学校阅览室勤工俭学的补助,我一算,生活费够了,就写信让我爸妈这几个月別给我寄钱了。”
    林渊停下来,看著王大嘴那双竖起的耳朵,声音压低了点,却保证周围人全能听见。
    “至於写文章,那就是瞎写了点咱铁西的事,给小报社投过去,人家当个乐子看,给了两百二十块钱稿费。我这也是怕坐绿皮车人多手杂给偷了,这才走电匯。我爸那是心疼我半年没吃顿好的,这才拿著我省下的生活费去割了肉,哪是什么发大財。”
    两百二十块,加上生活费自理和奖学金。
    这个逻辑毫无破绽,顺理成章地让大傢伙能够接受。
    王大嘴原本瞪大的眼睛,瞬间耷拉了下去,撇了撇嘴,脸上的热络劲儿一下子散了小半。
    “我就说嘛!那报纸上印几行字,能换套院咋地。合著是奖学金和自己省下的生活费啊。老林啊,你昨儿个装得跟什么似的,我还真以为你们家要盖洋楼了!”
    老李头倒是点了点头:“自己能挣生活费也不错了。建国,你养了个好儿子。”
    “就是这俩钱太不禁花。老林你这一顿造,这年过完,渊子下学期回北京的车票还得紧巴巴的吧?”
    林建国立刻顺杆爬,满脸苦相地:“可不是嘛!这小子死要面子,非说要让家里吃多吃几顿肉。这钱一花完,明儿我就得去求人寻摸下学期的路费了!”
    墙根底下,二虎呸了一口唾沫。
    “两百来块钱,还他妈不够兄弟们下顿馆子,穷逼一个。”二虎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对旁边几个跟班招了招手,“走走走,没油水可捞!”
    看著散去的人群,林渊冲大伙儿客气地点了点头,跟著林建国快步上楼。
    推开门,父子俩刚迈进屋。
    “咔擦!插销拉上!”陈桂芳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林建国反手把门关上,顺手把铁插销顶死,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渊把包放下,就看见里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陈桂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掏炉灰的铁钎子,眼睛熬得通红,满脸全是警惕。
    等看清是林渊,手里的铁钎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快步走上前,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一把揪住林渊的袖口,顺著胳膊摸到脸。
    “瘦了。”陈桂芳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林渊反手握住陈桂芳手背:“妈,我回来了。”
    陈桂芳拽著林渊就往里屋炕边走,压著嗓子,神经兮兮地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没人跟来吧?”
    “放心,全让我和渊子给糊弄过去了。那帮长舌妇现在就信渊子只赚了两百块!”林建国脱下军大衣,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凉白开,“老伴儿,把那单据拿出来吧,我这心悬了一路了!”
    陈桂芳盘腿上了炕,解开棉袄,从贴身保暖內衣的一个暗袋里,抠出一个被油纸包了足足四层的方块。
    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剥开,露出中国邮政加急匯款单,把单据摊在炕桌上。
    “渊子,你老实跟妈交代。”陈桂芳盯著林渊,“加上之前打到学校的那笔,整整七千块钱!这到底哪来的?啥文章能卖出金条的价?”
    在98年的铁西区,大家都下岗的下岗,拿生活补助的拿生活补助。
    林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妈,真是上海大杂誌社给的。而且这不是终点。我写的东西,正中他们的痛点。以后可能还有。”
    “我的老天爷……”陈桂芳一屁股瘫坐在褥子上,双手捂住嘴巴。
    林建国端著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两人用大半辈子都给了工厂,现在根本无法理解几张纸怎么能换来这么多钱。
    林渊解开帆布包,把买来的烧鸡和猪头肉拿出来码在炕桌上。
    “爸,妈。这钱我挣的乾乾净净。”林渊目光坚定,“有钱了,第一件事,先把咱家欠的帐清了,尤其是小舅那边的饥荒。”
    听到“小舅”两个字,陈桂芳的眼圈瞬间红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是得还……必须得先还你小舅。”陈桂芳抹了一把眼泪。
    “渊子,你在北京不知道。上个月,你小舅的纺织厂也倒闭了。他连买煤的钱都没了,你表弟又发高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可就算这样,上个月初他来咱家,听说你下学期学费还差两百,硬是瞒著他媳妇,把他仅剩的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全塞给了我……”
    林建国在旁边听著,眼眶也泛了红,猛吸了一口烟。
    林渊也一震,瞬间想起以前的事情。
    小舅陈建军,是母亲最小的弟弟。
    前世,他们家被逼入绝境时,整个亲戚圈子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自己都快饿死的小舅,在寒冬腊月去道外拉黑三轮、去卸煤,硬生生熬坏了身子,咳著血也要把凑来的零钞塞进林渊的手里!
    前世小舅一家因为没钱治病,最终也落了个家破人亡的惨剧。
    想到这里,林渊心里怎么都不好受。
    “爸,妈。”林渊站起身来,“明天一早,咱们一家三口就去小舅家。这钱,咱们不光要连本带利地还!我还要也帮小舅家一把!”
    林建国点点头,刚要把菸头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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