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京遇到的事

    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都没有,过道里横七竖八地坐满了人,厕所门边上全是编织袋和人
    硬座的腿部空间极窄,只能半曲著膝盖,对面的四个汉子更是侷促,他们身上全穿著洗得发白、甚至掉色的蓝帆布工作服,袖口和领口的边沿磨得起了毛边。
    小舅陈建军是个天生憋不住话的,车才开出几个小时,早就跟对面这几个人盘上了道。
    “兄弟,这大过年的,大包小裹的,去哪边发大財啊?”陈建军在兜里摸索了两下,掏出半盒红塔山,大方地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对面一个留著板寸头的中年男人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直接夹在耳朵上。
    “老哥您客气了。”板寸男人嘆了口气,“哪有啥大財可发。厂子黄透了,几个月不见钱,听说南方东莞那边有给港商做塑料件的厂子招人,寻思著跑过去投奔个老乡,混口饭吃。”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汉子跟著插话,语气里全是无奈:“我们几个原先都是鞍钢底下配套阀门厂的,现在连锅炉都凉透了,待在老家就是等死。老哥,你们这是去哪?”
    一听这话,陈建军的腰板瞬间拔直了,清了清嗓子,下巴骄傲地朝旁边的林渊一扬。
    “我们去北京,送我外甥上学去。”
    “北京?”板寸男人多看了林渊两眼,“上高中啊?”
    “什么高中!”陈建军拍了拍大腿,声音故意拔高了两度,“中国人民大学,听过没?那是摇篮!我外甥,正经人大中文系的高材生!”
    大嗓门一出,周围两三个小隔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在这九八年,能上大学本就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更別提首都的人大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板寸男人眼睛瞪得溜圆,“名牌大学生啊,这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难怪看这大兄弟一身书卷气!”
    瘦子也赶紧坐直了身子,连连拱手:“老哥,你家这福气可大了去了!”
    陈建军被这几句恭维捧得通体舒坦,压低点声音继续显摆:“不止念书好呢,我外甥还在上海那啥全国大杂誌上发文章,这次去北京,还要出这么厚的书呢!”
    这话不仅把对面人惊著了,连过道上一直靠著椅背打瞌睡的大姐都忍不住插嘴:“小兄弟可真有本事。”
    林渊看著小舅这样,没出声去阻拦。
    长辈嘛,有了出息的后辈不就是拿出去长脸的么。
    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拽出两个油纸包,解开草绳,一只烧鸡和几大块切好的酱牛肉露了出来。接著又掏出两瓶大白梨汽水和一瓶北大仓。
    “大叔,大哥。”林渊把肉往小桌板中间一推,熟练地撕下鸡腿递过去,“相遇就是缘分。大过年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咱垫垫肚子,整两口暖和暖和。”
    对面几个汉子连忙摆手推辞。他们出门带的都是死麵饼子和咸菜疙瘩,哪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好肉好酒。
    林渊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肉塞到板寸男人手里,自己咬开二锅头的瓶盖,拿过他们的茶缸给一人倒了半杯。
    酒这东西,一沾嘴,气氛全打开了。
    几杯下肚,汉子们的话匣子彻底没把门。
    “小兄弟,你这酒肉,我们记你一辈子好!”板寸男人灌了一口酒,“南方现在厂子是多,可咱这心里没底。听说人家流水线上只要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不要咱们这些大老爷们。”
    林渊剥著花生米,一边嚼一边状似隨意地问:“东莞那边,你们老乡说是什么厂?做什么代工的?”
    “说是给湾湾那边代工电脑壳子和什么主板插件的。”瘦子接茬,“咱在老家打了一辈子铁阀门,那高科技玩意哪弄得明白?估计去了也是干门卫或者搬运工。”
    “图纸会看吗?游標卡尺和公差能算准吗?”林渊追问。
    “那闭著眼睛也能摸准啊!”板寸汉子拍著胸脯,提到手艺,眼底有了光,“二十多年的钳工,这都是最基本的。”
    林渊端起酒杯,脑海中那个庞大的绝对资料库迅速运转,千禧年前后珠三角產业结构图谱瞬间铺开。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批初代南下工人的技术壁垒——他们根本不是被时代淘汰的废料,而是被严重错配的高级工程师底子!
    “去了別急著去流水线排队。”林渊跟他们碰了一下杯。
    “让你们老乡去打听长安镇和虎门镇周边的模具开发厂,台商引进的高级设备要是出了毛病,他们流水线上没人会修,你们把钳工的手艺亮出来,在那边叫技术骨干。”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叫模具开发,但名牌大学生给指的路,对他们来说应该不差。
    板寸男人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干,重重地点头:“大学生的话,错不了!”
    列车在北京站停靠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渊带著陈建军挤出火车站,花了两块钱坐上夜班小巴车,晃晃悠悠回到海淀区人大。
    大门早就锁了,林渊好说歹说给门卫大爷塞了包烟才通融进去,大年初八还没开学,四个上下铺位空荡荡的。
    “舅,今晚你先睡这。”林渊指著胖子赵海的下铺,“这是我室友的床,被褥都是现成的。等明天天亮,咱去中关村附近租个正经房子。”
    小舅陈建军放下手里的蛇皮袋,打量著这四个铁架子床,在床沿上坐下,拿手按了按床板:“这有啥,这比工棚强一百倍,渊子你快睡,明天咱还有正事。”
    林渊確实累得够呛,爬上自己的铺位,扯过被子蒙头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渊先带著陈建军去了趟校外的中国邮政。
    把那厚厚一摞、足足三十万字的《下岗纪事》手稿装进大號牛皮纸袋,多贴了几张邮票,盖上掛號信的红戳,直接发往上海《萌芽》编辑部。
    回执单递过来,林渊折好塞进兜里。
    从邮局出来,林渊领著陈建军在学校食堂造了六个大肉包子和两碗小米粥。
    “舅,你在操场上溜达一圈消消食。”林渊擦了擦嘴,“我去趟教研楼找教授。办完事我来接你,咱就去看中关村的房子。”
    陈建军连连点头,背著手就在操场边上东张西望,看首都什么东西都觉得稀奇。
    林渊顺著林荫道往教三楼走,过年期间学校里没几个人,冷清得很。
    顾教授在电话里说他今天在,让他一早就过来。
    推开二楼教研室的门,顾老戴著老花镜,正捏著根红蓝铅笔在批改东西。
    手边压著一大摞没来得及拆封的文学刊物和各大报纸。
    听见门响,顾老抬起头,把眼镜往下压了压:“好小子,来得倒是快。”
    “顾老过年好。”林渊拖过一把椅子,非常自然地坐下。
    顾教授根本没跟他客套,直接把手边那摞报纸抽出来三四份,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还笑得出来!”顾老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版面。
    《京华文艺》《燕京文学》《当代思潮》,一水儿的全是京城文艺界的核心喉舌,黑体字標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警惕文学界的低俗化倾向——评新人作者林某的现实主义盲区》。
    《不要把阵痛当卖点——驳<沉默的钢城>》。
    顾教授靠在椅背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语气严肃:“四大刊的主编开了个小会,在圈子里放出风来。说你这种文章是专门扒开时代的伤口给外人看赚噱头。他们要联合全国作协,封杀你以后的出版渠道!”
    老头子说到这里,安慰道:“不过你別怕。他们搞他们的联合,我们人大还没死绝呢,系里几个老教授昨天通了电话,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念书,就没谁能给你下处分。”
    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份《京华文艺》,隨意翻了两页,然后顺手一扔,准確无误地落进了桌腿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这……”顾老被他这散漫的动作整懵了。
    “顾老,您消消气。”林渊重新坐下,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这帮人脱离老百姓太久了,他们知道什么是风骨吗?”
    顾教授盯著自己这个最看重的学生,换作別人摊上这种全国级的封杀,早嚇得连夜写检討书了,这小子怎么像没事人一样?
    “他们想封杀我的出版渠道?”林渊满脸地嘲讽,“您知道我今天早晨刚乾嘛去了吗?”
    “干嘛去了?”
    “我去了趟邮局,把过年期间赶出来的三十万字长篇手稿,寄给了上海的周主编。”林渊语气平稳。
    “三十万字?!”顾教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老花镜掉在桌面上都没管。
    “这才不到一个月!你写了三十万字?!这质量能有保证吗?你糊涂啊,他们正满世界抓你的把柄,你这时候急著发新书,万一出个紕漏,那可是授人以柄!”
    林渊没急著分辩,从大衣內兜里摸出几页稿纸,推到顾老面前,这是《下岗纪事》的废稿之一。
    顾老疑惑地拿起那张纸,低头看去。
    看了一会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老头子粗重的呼吸声,纸上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一种真实记录。
    看完最后一句,顾老抬起头。
    “好!”顾老把那张纸仔细叠好,郑重收进抽屉,“这书只要上海敢发,咱们人大校刊就敢全版面给你写万字书评,我倒要看看,这场笔墨官司,谁能站到最后!”
    两人又聊了几句开学后的课业安排。
    林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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