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燕南园一间男生宿舍里。
陈斌裹著厚重的旧棉被,手里举著一张复印得模糊不清的a4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大学生手抄下来的会议记录。
“人大这个林渊,言辞真如黄钟大吕啊。”陈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把纸递给上铺的老高。
“你看看这一段,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去批驳那些新锐主笔,老李那帮人平日里把『留白』奉为圭臬,这回算是被人彻底剥下了偽善的画皮!”
老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接过纸扫了两眼,猛地坐直身子。
“『极度贫穷状態中,任何人都绝对办不到保持崇高感情』……”老高逐字逐句念出声,眼睛一直盯著手那张纸上。
盯著这几行字,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陈斌在下铺问:“看出门道了?”
老高没立刻回答,脑子里正飞速过著这两年市面上流行的小说,从伤痕文学到小资散文,全都在教人怎么在苦难里保持体面。
这套逻辑他早就觉得虚偽,但一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今天看到林渊这番话,一层厚重的窗户纸被直接捅破了。
“这话振聋发聵!”老高激动地不断地用力拍著床沿,眼中冒著精光,“咱们中文系天天喊文学百花齐放,可现在那些主流杂誌翻开,全是弄堂小巷的咖啡与风花雪月。”
“下面老百姓为了半斤肉、一个铁饭碗能跟人急红眼,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却苛责人家『缺乏修养、不够克制』,林渊这句『把粉饰太平当作体面』,骂得那是针针见血!”
“对头。”陈斌从床底摸出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暖了暖手。“文学本来就是时代的镜子。凭什么苦难不能明明白白地写?”
“咱们北大学子不能光在这看热闹,下午咱们南阁文学社开个会,联名写篇评论声援一下,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文学需要多重底色』,咱们得讲理,百花齐放绝不能只放他们特权阶级喜欢的那一朵。”
“成,我来执笔。”老高抓起桌上的钢笔。
同一时间,这场风暴不仅席捲了北大。
清华大学机械系的一间製图室里,几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工科生传阅著那份会议记录。
“文章合为时而著,咱们这代人看著父辈在车间里流血流汗,如今转型期被下岗潮逼得走投无路,那帮人居然妄图用风花雪月来掩盖,林渊这文章,才对得起咱们中国工业脊梁骨里的痛!”
政法大学的辩论社里,气氛同样热烈。“法理不外乎人情,如果文学连老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不敢直视,连喊一声疼的权利都要被剥夺,那还谈什么高尚与悲悯?”
各大高校的校园记者、文学社骨干,这两天快把人大东门的门槛给踩平了,海淀区的高校圈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有鼎力支持的,就必然有激烈反扑的。
人大经管院的一间高级学生活动室里。
那明哲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坐在他周围的,全都是京城各个圈子里的既得利益者子弟,他们习惯了在这个校园里高高在上,掌握著各项评优和社团经费的生杀大权。
“林渊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譁眾取宠的跳樑小丑!”一个梳著分头、穿著高档羊绒衫的大三学生冷笑连连,他父亲正是某主流报刊的副总编,“读了几本外国名著,就敢来碰瓷传统美学?他懂什么叫艺术的沉淀?”
旁边一个女生满脸嫌恶地附和:“他那文章我看过,通篇散发著一股穷酸的怨气,他就是利用了当前社会转型期的阵痛,刻意煽动那些底层人的仇富心理罢了,这种缺乏艺术加工的牢骚,若是登了大雅之堂,简直是对我们纯文学的玷污!”
那明哲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他蹦躂吧,他真以为靠几张大学生的嘴就能掀翻天?我已经和几位老师碰过头了,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根本不需要跟他讲理,直接从根源上掐死他发声的渠道就行!”
中午十二点半,人大二食堂门口。
刘波刚端著打好的两盒饭走出来,迎面就被三个拿著採访本的女生堵了个正著。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中文系的吗?认识林渊吗?”领头一个戴红围巾的女生眼睛亮晶晶的,胸口別著北师大的校徽,手里的钢笔已经拔了笔帽,旁边还站著一个广播学院女生。
刘波端著饭盒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骨子里终究带著乡下贫农的怯懦,面对这些气场十足的重点大学女生,所有他本能地有些发怵,眼神直发飘。
但这已经是今天遇到的第六波了,要是跌了份儿,那就是丟老林的脸!
他暗自咬了咬牙,腰板瞬间挺直,硬著头皮清了清嗓子:“认识,太认识了。我俩一个宿舍的铁哥们。他那几大麻袋史料,还是我亲手扛上去的。”
“真的!”红围巾女生惊喜地追问,“那你能跟我们说说,林渊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台上跟那些主编辩论之前,是不是准备了很庞大的理论框架?”
刘波咽了口唾沫,强行拔高音量给自己壮胆:“准备?他那脑子还用准备?我兄弟平时虽不苟言笑,但满腔都是对苍生的悲悯,他整天抱著《资本论》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为了给老百姓寻一条出路,到了关键时刻,自然能仗义执言……”
话还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刘波的后衣领。
许晚晴板著脸,把刘波硬生生往后拽了两步。
“別在这里信口开河了,菜都凉了。”许晚晴没好气地白了刘波一眼,隨后转头看向那几个女生,语气变得平和却坚定。
“几位同学,林渊这两天確实不在学校,他在闭门创作,那天会场上的原话都在记录上,我们南风文学社的立场也非常明確: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文化垄断,文学的定义权不属於少数人,麻烦各位帮忙把这个態度转达给你们校刊。”
把校园记者打发走,许晚晴压低声音,眼神里透著极其凝重的焦急,盯著刘波。
“你当这是在出风头,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局势多险恶!”
刘波愣了一下,委屈地护著饭盒:“学姐,我这也是在帮老林维持热度嘛,总不能让那帮老傢伙把舆论全抢过去……”
“舆论,人家根本不稀罕跟你们爭论!”许晚晴咬著牙,“那些人被一个大一新生当面掀了桌子,他们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他们手里掌握著实打实的社会喉舌!”
就在这天早上。
《燕京文艺青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署名“冷眼客”的评论文章:《警惕文艺界的“流氓无產者”习气——评某大学生的出格言论》。
文章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在往林渊头上扣著能要人命的帽子,诸如“用激化阶级矛盾来博取眼球”、“缺乏大局观的肆意宣泄”、“用暴民思维破坏传统美学的纯洁性”。
更恐怖的是,不仅是这一家报纸,隨著这篇定调文章的出炉,京圈的几家核心媒体立刻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铺天盖地的批判如同黑云压顶般笼罩在林渊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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