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入会议室。
视线瞬间看向全场,一张长条形会议桌,八把高背椅。
第一秒,他锁定了坐在主位的人大李校长和副校长。
第二秒,看清了坐在左侧的文学院陈院长、中文系王主任和张书记。
第三秒,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右侧靠窗喝茶的两个生面孔上,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极其儒雅带著一副金丝眼镜;另一位稍显年轻,穿著笔挺的深蓝色夹克,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视人心。
判断:六位本校核心高层齐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违纪处理的规格,加上那两个连李校长都隱隱侧身的生面孔,这绝不是简单的过堂问罪,而是一次极其高级別的思想与学术摸底。
决策:不能有半分退让,一旦在这里服软,他此前所提倡的脊樑就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笑话。
执行:林渊反手將门轻轻合上,立正,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好。”
陈院长率先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桌尾的一张椅子,面带微笑:“坐吧,林渊同学,別这么拘谨,今天把你叫来,就是隨便聊聊,这不是什么批斗会。”
林渊拉开椅子,坐姿挺拔,双手自然平放在膝盖上,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故作高深。
王主任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林渊,昨天去北大之前,你交到系里的发言提纲,写的是《论九十年代通俗文学的社会价值》,四平八稳,立意也很扎实,可你怎么一站到讲台上,不仅把提纲拋到了脑后,还把火药桶给点著了?”
林渊看著王主任,轻轻嘆了口气,露出一抹极具苦涩的笑容。
“王主任,这事儿我得向您和各位领导先道个歉。”林渊语气诚恳,“临时改口,確实是无组织无纪律。但这真不能全怪我。”
“哦?”李校长端著茶杯,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皮,“这还有什么隱情?”
林渊摊了摊手:“我本意是去交流文学的,想跟北大的同学们好好探討一下通俗小说的市场规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刚坐下,人家根本不跟我谈文学,指著鼻子跟我谈民族基因。”
“我本来想温文尔雅地跟他们讲讲道理。”林渊顿了顿,“但人家端著外文期刊,直接往咱们同胞的脸上扣『劣根性』的帽子。”
“各位老师,这就相当於我拿著筷子准备吃家常菜,人家非要逼我咽国外的发霉麵包,我总不能还笑眯眯地跟他们討论麵包上的绿毛多有营养吧?”
这番带著些许幽默却又极其犀利的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鬆动了些。
陈院长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端起保温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以作掩饰。
那个坐在窗边,戴著金丝眼镜的生面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
“林同学,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我很好奇,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发霉麵包』,让你这么个平时写文章条理清晰的年轻人,连提前准备好的稿子都不顾了,非要在人家的百年大讲堂上唱反调?”
林渊迎上金丝眼镜的目光。
判断:此人一发话,李校长和陈院长不仅没有打断,反而神色更为肃穆,这人的级別,绝对只高不低。
林渊不急不躁,將昨天的场景娓娓道来:“他们引经据典,从国外的月亮说到外国的下水道,最核心的论点,就是认为我们的落后,不是工业基础薄弱,不是歷史欠帐,而是因为我们的人民素质低,是因为我们骨子里带著所谓的『国民劣根性』。”
“他们甚至拿日本小学生的夏令营和美国洗七遍盘子的快餐店来证明,西方的一切都是高尚的,而我们,只配做反思者。”
金丝眼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你反驳了他们。”
“我不能不反驳。”林渊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我是一名读书人,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果我们最高学府的精英,读了十几年的书,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自己的民族不配拥有更好的未来,只能祈求西方的怜悯,那这书,不如不读。”
林渊看著桌面,声音渐沉:“他们看不起那些为了多挣五毛钱在菜市场起早贪黑的同胞,觉得他们粗鄙。”
“但我看到的是,正是这些他们眼里的『粗鄙之人』,在工厂里流血流汗,用最微薄的薪水扛起了这个国家的基础,把经济落后造成的阵痛,偷换概念成文化与基因的原罪,这种话,我听不下去,更受不了。”
李校长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注视著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大一新生。
“林渊,你这番话,確实有振聋发聵之效。”李校长缓缓开口,“但也给你自己,给学校,招来了铺天盖地的麻烦。”
“今天早上的报纸你看了吧,外界现在给你扣的帽子可不小,狂妄自大、歷史虚无主义,你就因为一时气愤,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坐在这里,后悔吗?”
这又是一个试探。
林渊没有丝毫迟疑,连连摇头。
“李校长,如果重来一次,我的话只会比昨天更重。”林渊看著在座的眾人,背脊挺得笔直,“我不仅不后悔,甚至觉得昨天说得还太轻了。我昨天只是撕开了他们理论的表面,很多更深层次的逻辑,我考虑到场合,並没有完全说透。”
那个穿著深蓝色夹克的生面孔眼中精光一闪。
“说得轻了?”蓝夹克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原本还想说什么,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记者,没有外人,你大可以畅所欲言,把你想说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林渊看著蓝夹克,又看了看李校长。
在座的八个人,目光全都匯聚在他的身上,他们都在等,等这个语出惊人的年轻人,到底还能说出什么顛覆常理的话来。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在权衡。
脑海中,未来三十年的歷史画卷如电影般闪过。
加入世贸的狂欢、次贷危机的衝击、贸易战的硝烟、科技封锁的壁垒,如果现在把这些全盘托出,不仅不会被理解,反而会被当成走火入魔的疯子。
“各位老师。”林渊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超越年龄的淡然。
“很多事,现在说出来,不合时宜,也无法自证,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如果告诉你们,他们所谓的民主自由不过是资本財阀的一块遮羞布,他们的高福利终將被去工业化反噬,你们可能觉得我是天方夜谭。”林渊嘴角微微上扬,“真理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去强行灌输,潮水退去的时候,自然知道谁在裸泳。”
蓝夹克和金丝眼镜对视了一眼,眼神中不仅有讚赏,更多了一份凝重。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在仰望西方的1998年,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不仅没有隨波逐流,反而拥有著一种极其可怕的战略定力。
他不仅看到了问题,甚至连答案都不屑於在这个时间点去与人爭辩。
这种定力,太罕见了。
李校长轻轻咳了一声,將话题拉回现实。
“好,既然你不愿意多说,我们也不强求。”李校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十分务实,“但眼下的危机是实打实的,外面那些报纸、文化圈的一些前辈,包括北大那边的部分学生,现在是对你群起而攻之,学校可以护著你,不给你处分,毕竟你的初衷是爱国的。”
李校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人大不能永远替你挡在前面,你既然敢把这潭水搅浑,就得有本事把这水给澄清了,我问你,面对外面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围剿,你准备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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