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能在这样的风气里,还能挺直腰板,看清底层疾苦,还能不被西方那套逻辑绕进去,这份纯粹,其难得。”
一直沉默的蓝夹克中年人微微頷首,看向李校长:“林渊刚才那句话说得好,不热爱脚下土地的人,换了哪里也是精神乞討,我们做研究搞教育最怕的就是教出一群没有脊梁骨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蓝夹克身体前倾,声音沉稳:“对於这样敢说真话、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学生,人大不仅要顶住外面的压力,还要主动给他托底,决不能让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舆论,毁了这么一棵好苗子。”
李校长笑的那叫一个开心,连连点头:“您放心,这是我们人大的学生学校绝对护他周全,不仅如此只要他能在学术和文学上继续保持这份独立思想,学校这边的图书资源、学术指导,甚至是对外的对接我都可以批条子给他行方便。”
金丝眼镜闻言,思索了片刻,提出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想法:“李校长,既然北大的百年大讲堂能让学生畅所欲言,我看你们人大也可以牵头搞一个自己的思想论坛。”
“不用拘泥於形式。”金丝眼镜指了指窗外的人大校园,“就让不同观念的学生上来辩,把道理辩明白,真理是越辩越明的,像林渊这样的学生,你得给他提供一个正向引导的舞台,说不定他一个人就能影响一大片处於迷茫期的年轻人。”
“这个提议好。”李校长当即拍板,立刻转头对身边的副校长交代,“回头就让院办擬个章程,咱们不迴避矛盾,把思想阵地主动接管过来。”
三人在会议室里又探討了半个多小时,话题始终围绕著林渊拋出的那些时代论点。
林渊走出校门,在路边的麵馆要了一碗炸酱麵,收音机里正播放著1998年3月最新的国企改革新闻,主持人的字正腔圆里透著一股不容回头的决绝。
几名穿著旧厂服的工人坐在邻桌,闷头吃麵,偶尔嘆息一声。
林渊安静地吃完,付了钱,回到自己为了专心码字租下的家属楼。
钥匙刚插进锁眼,还没来得及转动。
“咚咚咚。”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转头就看到小舅陈建军站在楼梯口。
陈建军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著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
“林子,你可算回来了!”陈建军声音里全是焦急。
林渊拧开门锁,侧身將人让进屋里:“小舅,你怎么这时候跑过来了?中关村那边的电子柜檯不忙了?”
“忙个屁啊!”陈建军跟著进屋,顺手把门关严。
走到茶几前,將手里那几份报纸摊开,指著上面加黑加粗的標题,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今天早上给人搬货,捡了张报纸垫盒饭,低头一看,这头版头条上印的名字怎么那么熟!”陈建军语气里充满地著急,“我赶紧去报亭又买了几份不同的报纸,上面全在骂你狂妄,还说什么你要被文坛全面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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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看著林渊,眼里全是恐慌:“林子,你跟舅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大祸?这报纸上骂得这么难听,学校是不是要开除你,我刚才打电话你也不接,我生怕你出事就跑过来了。”
观察:陈建军的紧张不是偽装,人对公权力、对主流媒体天然的敬畏,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判断舅舅担心两件事:一是林渊的学业断送,二是家里好不容易靠稿费撑起来的经济支柱就此坍塌。
决策:必须用最直白的语言,把京圈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分析给舅舅听。
林渊端著水杯走回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舅,先喝口水,顺顺气。”林渊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慌乱,“电话我早上开会静音了,没听见。”
“你还有心思喝水!”陈建军端著杯子,直接放在茶几上,“你先回答我,学校那边到底怎么说?”
林渊笑了笑,指了指那几份报纸:“小舅,你仔细看看这几份报纸的落款。”
陈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去:“什么《京城青年报》、《北京晚报》……这有什么问题?”
“全是京城的报纸。”林渊无奈地继续解释,“他们这群人盘踞在京城,自认为掌握了文化圈的话语权,我昨天在北大的讲坛上,把他们推崇的那套西方理论驳斥了,他们面子上掛不住,自然要用手里的资源来还击。”
“那不就完了吗!”陈建军急的不知道怎么做,“人家掌握著报纸说你黑你就是黑,你一个大一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啊!林子,他们这一抵制你的书还怎么发?”
林渊没有反驳,而是顺著陈建军的话头往下问:“小舅,你在中关村站柜檯也有一阵子了,我问你,如果百脑匯的商场经理看你不顺眼,不让你在他们那一层卖电脑,你怎么办?”
陈建军没跟上外甥的思路,本能地回答:“那我就换个商场唄,去海龙或者去硅谷电脑城,只要东西好,哪里不能卖?”
“这就对了。”林渊瞬间笑了起来,“京城的圈子不待见我,他们下內部通知不让北方的期刊收我的稿子,但这国家大得很,不是只有京城有出版社。”
林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条未读简讯,推到陈建军面前。
“这是上海《萌芽》杂誌社主编刚才给我发的信息。”
陈建军凑过去看著那小小的屏幕。
【林老弟,托北大舆论的福,《下岗纪事》在南方卖疯了,我们已经联繫了三家印刷厂连夜加印,首批版税下周五准时打到你的帐户上。】
陈建军看完,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渊收回手机,继续耐心地解释:“小舅,南方人比北方人更懂市场经济,京城这帮人满脑子都是怎么维持自己的权威,但上海那边的出版商,眼睛里看到的全是销量和话题。”
“他们京城这边闹得越凶,报纸上骂得越狠,普通老百姓就越好奇,就越想买我的书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学生。”林渊笑著安慰解释,“他们以为发几篇批判文章就能封杀我,其实他们是在拿自己的资源,免费给我做全国推广。”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脑子里那种对报纸天生的畏惧,被林渊这套直白的“免费宣发论”直接衝散了。
“这……还能这么算?”陈建军有些迟疑地指了指报纸,“那他们这不是傻吗?”
“他们不是傻,是傲慢。”林渊靠回椅背,“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觉得一纸封杀令就能断人活路,但现在的规矩变了,市场面前读者喜欢什么,什么就有价值。”
陈建军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大口喝了起来,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那学校那边呢?”陈建军还是不放心,“搞出这么大动静,学校领导能放过你?”
“早上刚去校长办公室喝完茶。”林渊语气轻鬆,“校长不仅没处分我,还当著几个外面领导的面,说人大绝对会保护有独立思想的学生,导员怕我在学校被记者围著,还特意给我批了几天假,让我在校外躲躲清静。”
陈建军这回是彻底放心了,看著坐在对面的林渊,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外甥,面对这种能把普通人嚇不知道如何让是好的全网声討,居然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坐在出租屋里跟他从容地分析南北商业差距。
“林子,舅今天算是服你了。”陈建军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干大事的料。”
林渊站起身,帮陈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小舅,生意上的事,你按我之前教你的,稳扎稳打就行,至於报纸上的这些热闹,你就当看戏。”
走到门口,陈建军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十分严肃地叮嘱:“这事儿不管结果咋样,千万不能让你爸妈知道,要是让他看见这些报纸,指不定得嚇出个好歹来。”
“我知道。”林渊点头答应,“他们只知道稿费到帐就行,外面的风雨我来挡。”
“行,那我回中关村盯柜檯去了。有事隨时打电话。”
送走陈建军,林渊重新锁好门,出租屋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林渊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外部封杀的危机暂时用南方的渠道化解了,但这还不够,被动防守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京圈已经出牌,他要是不在对方的核心腹地插上一刀,就对不起这几份加急印出来的报纸。
林渊拿起桌上的电话线,接入数据机,隨著一阵“滴滴嘟嘟”拨號声。
打开ie瀏览器,输入一串熟记於心的网址。
页面缓慢加载,半分钟后,北大未名bbs的蓝色主页出现在屏幕上。
果不其然。
论坛的十大热门话题,有七个都是关於昨天那场演讲的。
《惊世骇俗还是无知狂妄?深度解析林渊“三十年赶超论”》
《人大学生大放厥词,我们的传统文化还有救吗?》
《反思:从林渊的极端言论看九十年代青年的思想倒退》
满屏飘红。
跟帖量每刷新一次都在激增,支持者和反对者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版主甚至设置了部分高热度帖子的回覆权限。
林渊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些刺眼的標题。
熟练地点击了“註册新帐號”的按钮。
在id栏里,他没有输入任何花里胡哨的名字,而是直接敲下了两个字。
“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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