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林渊准时踏入人大行政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小接待室门前,抬手在木门上轻叩两下。
“进。”
里面传出周院长温和的声音。
林渊推门而入,目光看向全场。
接待室的格局是半包围的沙发,周院长坐在主位,辅导员张志刚坐在侧边,手里正拿著一个笔记本,客座上,坐著两位穿著考究的陌生人。
一男一女,男的留著利落的短髮,肩上挎著一个黑色包;女的穿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化著精致的淡妆,透著一股沿海城市特有的干练气息。
看到林渊进门,那位女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立刻站起身,向前迈出半步。
“这位一定就是林渊同学了。”女士主动伸出右手,笑容热情却不显諂媚,恰到好处地拿捏著媒体人的分寸,“你好,我是南方卫视《时代面对面》栏目的编导,陈敏。”
“陈编导,久仰。”林渊从容地伸出手,虚握了半下便礼貌收回。
林渊顺势在周院长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没有普通大学生初见省级卫视栏目组的侷促,也没有因为身处舆论风口而產生的那种防备。
陈敏重新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她在来京城的飞机上,预想过无数种林渊的状態:或许是锋芒毕露的狂士,或许是被报纸骂得心虚的鸵鸟,但绝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林渊同学,这两天京城的纸媒动静可不小,我们栏目组在广州都看到了。”陈敏以一句带著关切的试探作为开场,语气轻柔,“看你现在的状態,似乎並没有被外界的杂音影响,我还担心你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林渊听出了这句试探背后的潜台词——想摸底,看他现在是外强中乾,还是真的底气十足。
“陈编导费心了。”林渊微微一笑,目光自然地转向坐在主位的周院长,“狂风骤雨都在校门外打转,学校给我们这些学生撑起了一把好伞,在这座院子里,我只闻得到书香,听不见杂音,哪里来的压力?”
这句话说得极具水准,不谈自己多勇敢,而是將从容的功劳全数归於人大的庇护,既展现了文人的谦逊,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在场的校领导。
果然,周院长端著紫砂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虽然没说话,但神態明显更加鬆弛了。
陈敏也是聪明人,立刻顺坡下驴:“人大不愧是国內思想的阵地,有周院长这样的前辈护航,是你们这些年轻学者的福气。”
客套结束,该入正题了。
陈敏微微坐直身体,打开膝盖上的文件夹,语气切换到了专业的频道。“林渊同学,既然周院长和张老师都在,我们就开门见山。”
“这次《时代面对面》的专访,核心基调是延续你在北大论坛上引发的探討,我们希望通过镜头,让你更系统地阐述关於產业逻辑、以及对所谓『西方福利制度』的独立思考。”
林渊微微点头:“这个方向没问题,真理越辩越明,能有一个覆盖全国的平台来梳理逻辑,是一件好事。”
“不过……”陈敏的话音故意停顿了半秒,目光在周院长和林渊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为了让这期节目的学术探討更具张力,避免变成单一的个人演讲,我们栏目组在策划时,採用了一点特別的设计。”
林渊捕捉到了这个“不过”背后信息量的微调,的大脑迅速运转:省级上星卫视,王牌栏目,如果是独家专访一个大一学生,確实缺乏足够的权威性背书和衝突感,电视人最讲究什么?收视率和话题度。
“双人对谈?”林渊没有等对方铺垫完,直接微笑著拋出了答案。
陈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掩饰的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节目的形式。
“林渊同学果然敏锐。”陈敏深吸了一口气,坦然揭晓答案,“確实是双嘉宾模式,我们不仅邀请了你,还邀请了京城文化圈里的一位重量级人物与你同台,这样既能保证思想的碰撞,也能让观眾看到不同世代知识分子的视野差异。”
主位上,周院长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辅导员老张手里的笔也顿住了。
“哪位重量级人物?”周院长放下了紫砂杯,语气依然平稳,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两分。
陈敏顶著人大院长的目光,硬著头皮说道:“是京城著名的音乐製作人、出身清华名门的矮大紧先生,矮大紧先生学识渊博,祖上皆是名士,近几年在文化评论界声誉极高,深受广大青年的喜爱。”
听到这个名字,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了一下。
老张转过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周院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渊坐在原地,表情未变,但心里却差点笑出声来。
清华肄业、拿著摺扇、满嘴跑火车的音乐人、公知?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大名鼎鼎、把“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奉为真理,最后被全网封杀的矮大紧先生吗?
林渊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留著中分长发、戴著黑框眼镜、胖得油光水滑的脸。
好傢伙,自己正愁没有合適的祭旗对象,南方台居然把这尊初代公知界的祖师爷给请出来了。
“陈编导。”周院长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微微蹙眉,语气中带上了一股属於学者的威严,“在电话沟通中,贵台可从未提及还有第二位嘉宾,临时塞进这么一位『重量级』人物,是不是太不把我们人大的规矩当回事了?”
周院长很清楚这位矮大紧先生的底细。那就是个典型的京圈公知,长袖善舞,肚子里装了些野史杂谈,最擅长在电视上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西方理论去迷惑年轻人。
让一个刚上大一的林渊去和这种在娱乐圈、文化圈混成了老油条的人辩论?这明摆著是想拿林渊当垫脚石,成全那位矮大紧先生的名声。
陈敏连忙解释:“周院长,您千万別误会,栏目组绝对没有不尊重人大的意思,实不相瞒,矮大紧先生是我们台里早就想邀请的嘉宾,但他的档期一直排得很满,原本是不愿意接这种对话节目的。”
陈敏停顿了一下,看了林渊一眼:“但是,昨天晚上矮大紧先生听说,我们要採访的是近期在北大论战中舌战群儒的林渊同学,他立刻推掉了其他安排,主动要求加入录製,我们这也是为了节目效果……”
“为了节目效果,就可以把风险全推给我们的学生?”周院长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
眼看局面即將陷入僵局,陈敏迅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双手递给周院长:“周院长,这是我们栏目组连夜制定的採访大纲和问题底线。”
“我向您保证,录製现场的所有提问,绝不会超出这个大纲的范围,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让林渊同学难堪的越界话题。”
周院长接过大纲,低头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小沙沙声。
老张坐在旁边,心里哪叫一个著急,这要是真去录了,对方可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林渊这小子虽然能写,但电视镜头面前那种高压环境,万一被人抓住了话语里的漏洞,那可就身败名裂了。
几分钟后,周院长看完了大纲,纸面上的问题確实算得上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陷阱,但他並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將大纲轻轻推到了林渊面前。
“林渊,这是你的採访,台子別人搭好了,去不去,你自己定。”周院长看著林渊,目光中透著提点,“不过你要想清楚,对面的这矮大紧先生,可不是象牙塔里那些和你讲逻辑的留学生,这些人,更擅长用情绪和诡辩来主导节奏。”
林渊拿起大纲。
他没有像周院长那样逐字逐句地去抠,而是隨手翻了两页,目光一扫而过。
他心里很清楚:公知要是能按著大纲念稿子,那就不叫公知了,那把摺扇一摇,隨时能从灯塔国的福利扯到南极的企鹅。
但他怕吗?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在拥有后世几十年的绝对资料库、看尽了这帮人在网际网路时代如何被扒掉底裤底的满级玩家面前,这种依靠信息差来装高深的九十年代公知,简直就是一块顶级垫脚石。
林渊合上大纲,將其轻轻放回桌面,推向陈敏。
“陈编导,这份大纲没什么问题。”林渊抬起头,目光清朗,语气中带著一种让陈敏感到心惊的极度鬆弛,“既然矮大紧先生愿意屈尊降贵,来和我这个大一新生聊聊天下大势,我若是避而不见,岂不是显得我们人大没有待客之道?”
陈敏闻言,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林渊同学,你的气度確实让人钦佩。”
“既然你决定了,那学校不拦你。”周院长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儘量降低存在感的老张,“张老师,这次录製,你全程陪同。”
老张只觉得头皮发麻,但只能硬著头皮坐直身子:“院长您吩咐。”
“你是带队老师,现场的火候你来把控。”周院长语气严厉,一字一句地交代,“如果录製过程中,对方拋出了大纲之外的恶意问题,或者有任何诱导性、攻击性的言论。”
“不要顾及什么电视转播的面子,第一时间喊停,立刻把人带回来,出了问题,学校替你担著;但如果你没看住,让学生吃了亏,我唯你是问。”
老张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对面面带微笑的林渊,他太了解这小子了,这哪是受委屈的主?
他现在更怕的是,万一林渊在台上把那位名满京城的高先生懟得下不来台,自己这叫停还是不叫停?
“院长放心……我,我一定死死盯著。”老张艰难地保证。
“感谢人大的支持。”陈敏站起身,心情大好,这次的差事算是圆满完成了,一个是锋芒毕露的少年天才,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名门才子,这期节目的收视率绝对要爆炸。
“林渊同学,那我们就敲定了,后天下午三点,国贸这边的东方演播厅,到时候台里会派专车来学校南门接你和张老师。”陈敏微微鞠躬,交代完最后的时间节点。
“好,后天见。”林渊点头微笑。
送走两位电视台的人,接待室里只剩下师生三人。
周院长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喝了一口,看向林渊,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和期许:“你小子,刚才看大纲连一分钟都没用到,到底看清上面写什么了吗?”
“看清了,但没必要记。”林渊站起身,语气平淡地笑著说道,“院长,秀才遇见兵才需要讲道理,遇见那些自詡为文明灯塔的传教士,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野蛮的真实,把他们手里的灯笼给打碎。”
老张在一旁听得直揪头髮,这小子还没上台呢,身上的煞气就已经快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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