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聚焦，林渊坐在沙发上，双手鬆开交叠，平静地看著摄像机。
面对矮大紧拋出的“技术壁垒动態代差论”，观眾席鸦雀无声，不得不承认，在九十年代末的当下，外匯储备的拮据与工业核心技术的匱乏，是横在所有国民心头最痛的一根刺。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落后太多，这种落后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林渊的目光从摄像机移开，平缓地落在矮大紧脸上。
“大紧先生的结论，建立在一个非常有趣的假设上。”林渊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就是大洋彼岸的技术壁垒，是一道永远不会风化的神墙，而我们，只配在这堵墙外面，世世代代去捡他们吃剩的代工利润。”
矮大紧眉头一挑，並未搭腔，但神態中那种理所应当的默认显而易见。
“如果技术壁垒真的能保江山永固。”林渊將水杯放下，“那现在统治世界的，应该还是当年那些骑在马背上、掌握著最顶尖弓马技术的游牧民族。”
林渊身体微微前倾。
“大紧先生刚刚这番话，听起来非常让人绝望。”林渊嘴角泛起一抹冷意，“你犯了一个极其傲慢的逻辑错误，你把他们想得太勤奋了，同时，又把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想得太愚蠢了。”
台下，工装大叔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与期盼。
“大紧先生喜欢谈歷史，不如我们把时间轴拉长一点，大家不要忘了，我们的祖先，在这个星球上曾经领先了不止一两百年。”林渊摊开手，“就在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当西方的所谓无敌舰队在各大洋上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在我们的印度洋和太平洋，和我们当时的水师遭遇过。”
林渊语气平稳，却透著千钧之力：“大紧先生熟读史书，你应该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矮大紧拿著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顿。
林渊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面向观眾：“结果是，那些当时代表著西方最高科技结晶的坚船利炮，被我们打得找不到北，即使到了清朝早期，我们在综合国力和许多技术层面上，依然对他们形成压制。”
林渊看著前排的观眾：“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技术是垄断到世界尽头的，只要时间足够，只要我们开始正视差距，落后的一方必定会看懂，会学会，然后，会超越。”
右侧那位戴眼镜的文学青年推了推镜框，忍不住大声问道：“林渊同学，可是人家有严密的专利保护，核心图纸根本不给你看啊！”
“图纸不给看，物理定律总不能被他们锁进保险柜吧？”林渊微笑著看向青年，“这位同学，咱们国家几十年前一穷二白的时候，造出原子弹了吗？”
青年一愣，立刻点头：“造出来了！”
“那请问，当时有人给我们看图纸吗？”林渊的声音瞬间拔高。
青年摇了摇头。
“製造原子弹的理论基础，公式全都在全世界的大学物理课本上印得清清楚楚，是完全公开的。”林渊伸出一根手指，“可为什么直到今天，全世界真正能把这套公开理论变成实物的国家，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全场观眾屏住呼吸，跟隨著林渊的节奏往前走。
“因为在这个从理论到实物的过程中，需要的是一个国家不计代价的执行力，是千万科研人员夜以继日的算稿，是我们独有的那种就算用算盘打，也要把数据全都给做出来的不屈精神！”林渊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
將目光重新投向矮大紧：“歷史和现实都已经证明了一个铁律，只要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真的下定决心想做一件事情，就没有完成不了的奇蹟！”
演播厅內的沉闷被一扫而空。
工装大叔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著，雷鸣般的掌声在大厅內迴荡，那不是对某种制度的盲从，而是被重新唤醒的、埋在骨血里的民族骄傲。
大叔激动地开口：“林渊同学说得对，当年我们厂造第一台大水泵，外国专家撤走了，图纸也烧了，我们老厂长带著几个技术员在车间里蹲了三个月，硬是凭著印象一锤一锤给敲出来了，咱们老百姓，没那么笨！”
主持人李嵐握著话筒，眼中闪烁著明亮的光泽，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转换为了这种情绪的共鸣者。
“林渊同学的话，確实非常有激情。”李嵐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著一贯的优雅与沉稳，“我们在过去那么艰难的环境下，顶著封锁，依然创造出了许多奇蹟，现在我们面临的环境再怎么困难，至少比几十年前要好得多。我也相信，没有什么是能真正难倒我们的。”
这是作为一个主持人的基本素养，在关键时刻，稳住民族自信的定海神针。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矮大紧，看著全场被点燃的气氛，脸色越来越沉，这个大一学生不仅懂得拆解经济模型，更懂得如何调动国民情绪。
绝不能让他把这种“必將超越”的错觉坐实。
“等一下！”矮大紧將摺扇合拢，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调整坐姿，换上了一副更为理智、甚至有些痛心疾首的表情。
“林渊，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听起来確实让人热血沸腾。”矮大紧连连摇头，“精神固然可嘉，但科学技术，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追赶上的，你以为你造出了別人几十年前的东西，就算赶上了？”
他转头死死盯著林渊，拋出终极逻辑：“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个变量，你在发展，人家就停在原地睡大觉等你吗？”
矮大紧展开摺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人家不仅在发展，而且人家的起点比你高出几十年，你在追赶一代技术，人家已经在研发第四代、第五代了，这种代差，是一种动態的壁垒，只要人家不犯错，这种绝对领先，就会一直存在！”
大厅內的掌声平息下来，矮大紧这番“动態代差论”，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热情上，我们跑，別人也在跑，差距怎么可能缩短？
林渊静静地听完矮大紧的反驳，没有出声斥责，反而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
“大紧先生说得很对，別人不可能停在原地等我们。”林渊靠在沙发上，嘴角扬起一抹清醒的弧度，“他们当然想大踏步地往前跑，想永远保持那种让人绝望的代差。”
林渊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荒诞的幽默感。
“但是大紧先生。”林渊双手交叠，眼神中透出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謔，“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在十分钟前，刚刚向全国观眾炫耀过的那些东西？”
矮大紧愣了一下：“我炫耀什么了？”
“你炫耀的那些代表著人类文明最高体现的福利啊。”林渊笑了，笑声在这个严肃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扎心。
台下的观眾也都愣住了。
“科学技术的叠代，大紧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那需要什么。”林渊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那是需要成千上万的工程师，熬著夜，掉著头髮，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一次次试错试出来的，那需要极其庞大且持续的时间投入。”
林渊坐直身体，直逼矮大紧。
“可是，在你的那个乌托邦里。”林渊伸出一根手指，“他们的工程师，每周只工作三十多个小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一旦他们的科研人员怀个孕，直接带薪休假两年，项目如果缺人，企业只能干等著或者支付双倍薪水去外包。”
林渊看著脸色逐渐凝固的矮大紧，声音里带著极致的讽刺：“大紧先生，你告诉我，当我们的技术员为了攻克一个难关，吃住在车间，半夜三更还在算数据的时候。”
“大洋彼岸那些拿著高薪、享受超长假期、每周只工作三天半的『文明人』，他们拿什么来保持你口中那种永远无法企及的代差？”
演播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接著，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声从观眾席里传了出来，前排那个碎花大妈忍不住捂住嘴，工装大叔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迴旋鏢，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迴旋鏢！
十分钟前，矮大紧用高福利来贬低国內；十分钟后，林渊直接用这些高福利，反手一巴掌將西方所谓“永远领先”的科技神话抽得粉碎。
“当社会福利高到一定程度，它不仅会逼走製造业，更会反噬高端研发的效率。”林渊掌控著全场的节奏，“隨著时间推移，在福利拖累下，他们研发成本越来越高，叠代速度只会越来越慢，而我们在不断完善教育后，攻克这些技术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林渊拋出那句致命的反问：“此消彼长之下，请问，当他们的技术代差被我们抹平，他们手里用来收割全球財富的镰刀差没有了，他们拿什么来赚钱，拿什么来维持他们那个福利社会运转？”
矮大紧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承认福利好，就意味著效率低；承认要保持领先，就必须残酷加班，这就摧毁了他的人文光环。
左也挨打，右也挨打。
他握紧摺扇，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张密不透风的逻辑大网中撕开口子。
“怎么不行？人家有底子！”矮大紧猛地抬起头，语气急迫，“人家有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技术基础，而且你把企业想得太短视了，真正的跨国企业为了维持领先，绝对不会在乎这点人力成本，他们会源源不断地投入资金去叠代，这一点我们这些人都懂！”
他死死盯著林渊，试图用“企业长视论”堵上效率漏洞。
林渊坐在那里，看著矮大紧。
没有急於反驳，而是缓慢地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这是一种上位者看著猎物做最后挣扎时的从容。
“源源不断地投入资金，去维持长远叠代？”林渊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大紧先生。”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大厅內清晰盪开，“看来，你不仅不懂社会学，你对资本运作的底层逻辑，更是天真得像个还在读童话的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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