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镜头后方,一片昏暗的工作区里,总编导迅速向前跨出半步,他没有出声,右手高高举起,食指在半空中快速而坚决地画了三个圆圈。
这是一个极其明確的行业指令。
李嵐坐在两人侧面,余光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手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节目时长確实已经到了极限。
更关键的是,她判断出林渊刚才拋出的理论,且直接触碰到了西方资本运作的规则,如果任由这个话题继续无限延伸,后期剪辑和过审都会面临极大的技术障碍。
不能再往下走了。
李嵐身体前倾,主动切断了矮大紧刚刚发声
“两位老师的观点碰撞非常精彩。”李嵐提高音量,声音透著专业主持人的平稳,“由於节目时长的限制,我们今天这场关於体制与福利的探討,必须在这里稍微停一下了。”
矮大紧的摺扇落回手里,肩膀鬆懈了几分。
李嵐转头看向林渊,给出最后的时间分配。
“林渊同学,在节目的最后,针对我们今天的核心议题,你还有什么需要向电视机前的观眾补充的吗?”李嵐问道。
林渊看懂了李嵐的控场意图。
“我想说的话,都在歷史的进程里。”林渊看著前方的摄像机镜头,声音不大,“现在的我们,在工业基础和国民收入上,確实落后於西方那些老牌发达国家,这是客观事实,不需要迴避。”
台下前排的工装大叔连连点头。
“但是。”林渊语调微微上扬,“只要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继续保持这种钻研技术、去吃苦耐劳的韧性,只要我们的工程师不要求工作三天休四天,只要我们的工人还在为下一个订单拼尽全力。”
林渊看著全场观眾。
“我相信,代差一定会被抹平,甚至反超,我们追赶的速度会远超所有人的想像。”林渊给出结论,“好日子就在不远的將来,大家完全不用妄自菲薄,挺直腰板往前走就是了。”
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李嵐带头鼓掌,完全认同这番话,在这个充满迷茫和下岗潮的九十年代末,这种立足於现实却又极其坚定的自信,正是无数普通老百姓最需要的心理支撑。
“我也始终坚信这一点。”李嵐看著林渊,“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勤劳、最聪明的人民,我们的未来绝对不会差。”
说完,李嵐將视线平移,落在了矮大紧身上。
“大紧先生。”李嵐递出话筒,“作为资深学者,您的总结是?”
矮大紧调整了一下坐姿,知道现在不能再去硬驳林渊的大国自信,那会引发反面效果。
“我也希望我们能越来越好。”矮大紧收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换上一种老成持重的语调,“只是我要提醒大家,必须时刻直视这种巨大的差距,傲慢和盲目自信,一直是落后者最大的敌人,只有虚心向西方学习他们成熟的经验,我们才能少走弯路。”
这番话圆滑无比,將自己的退却包装成了理智的劝诫。
李嵐微笑点头,对著镜头念出標准结束语。
“感谢两位嘉宾今天的精彩分享,也感谢现场观眾的参与……”
话音落下。
演播厅顶部的几组强光摄影灯依次熄灭。
节目录製正式结束,现场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不少观眾站起身,互相交流著刚才听到的各种观点。
总编导拿著几个信封,快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先是和李嵐握手,隨后直接走向林渊。
“林渊同学,今天辛苦了。”总编导双手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这是台里的一点心意,包含你的车马费和劳务补贴。”
林渊伸手接过信封,大不留痕跡地捏了一下,厚度很实在。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属於文人的清高与推辞,当场把信封摺叠起来,赚钱养家,这才是他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驱动力。
“感谢台里的安排,也感谢您的照顾。”林渊十分客气地回应。
总编导笑了笑,转身去和矮大紧交涉。
林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矮大紧面前。
矮大紧刚刚把劳务信封隨手扔在包里,抬头看著走过来的林渊,两人在台上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拼杀,现在到了台下,空气中依然残留著博弈的余温。
“大紧先生。”林渊率先开口,“今天这场交流很有意思。”
“林渊同学的口才確实出乎我的意料。”矮大紧靠在沙发上,依然没有起身,语气中带著几分长辈点评晚辈的矜持,“只不过,在这个圈子里,光靠口才和年轻人的一腔热血,是走不远的。”
“也许吧。”林渊毫不介意。
“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听到林渊同学的宏论。”矮大紧展开摺扇。
“確实。”林渊点点头,顺著对方的话往下接,“今天时间太短,有些关於资本运作的话题刚刚铺开就停了,如果有机会,我十分期待下次的辩论桌对面,坐著的依然是大紧先生。”
矮大紧听出了林渊话里的针对性。这是直接在向他下战书。
“我肯定会在这个位子上,而且会一直在。”矮大紧笑了出声,声音在半空迴荡,“因为我有无数的专栏、节目和海外资源支撑,只是你嘛……没有背景,没有底蕴,下一次录影棚的名单上,你在不在,我就很难保证了。”
他拋出了最现实的阶层论,试图在这个大一学生面前找回最后的场子。
林渊听完这段充满资本高傲的话。
没有动怒,没有反驳那些资源论调。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矮大紧因为常年熬夜和饮酒而微微发福的腰身,以及那略显疲惫的眼袋。
“大紧先生。”林渊身体微微前倾。
矮大紧抬头。
“你说的这些外部条件,我確实不能保证。”林渊的声音十分平和,“但是有一件事,我拥有绝对的把握。”
“什么?”
“不要忘了,我今年才十九岁。”林渊直视著矮大紧的眼睛,“从最基础的生物学角度来说,按照人类臟器老化的自然规律,我大概率能比你多活很多年。”
矮大紧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摺扇停在半空。
林渊给出最后的暴击。
“只要我活得比你长,我就能亲眼看到你推崇的那个世界出现裂痕。”林渊笑了笑,表情是那么地自然,“甚至,我还能在你退休之后,去你的节目里慢慢讲。”
说完这句,林渊根本没去看矮大紧铁青的脸色,转过身,迈著平稳的步伐向演播厅边缘的通道走去。
留给对手的,只有背影。
演播厅边缘。
人大辅导员张志刚站在饮水机旁,看著走过来的林渊,又转头看向舞台中央。
此时的舞台上,十几个戴著厚底眼镜的青年学生、还有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女孩,正拿著笔记本和水笔,把矮大紧团团围在中间,满脸激动地索要签名。
矮大紧重新换上温和儒雅的笑容,熟练地给他们签名、合影。
而林渊这边,空无一人,除了张志刚,没有任何一个现场观眾跑过来和这位刚刚在台上大杀四方的年轻人攀谈。
对比极其分明。
“怎么,心里有落差吗?”张志刚看著走近的林渊,递过去一杯温水。
林渊接过纸杯,顺著张志刚的视线看了一眼舞台。
“落差?”林渊喝了一口水,“完全没有。”
“你今天在台上的逻辑非常严密,几乎把他的论点全都给反驳了。”张志刚嘆了一口气,“但是在台下,你看,大家还是更愿意去追捧他。”
“那些关於外国月亮比较圆的概念,在大家脑子里扎根太深了,你说的未来再好,他们也不愿意花时间去相信。”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1998年,外匯枯竭,国营大厂转型阵痛,老百姓在现实的压力下,本能地会对那些包装精美的海外神话產生盲目的崇拜。
“张老师,你把事情想得太悲观了。”林渊捏扁手里的空纸杯,隨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这还不够现实吗?”张志刚指了指那些激动的求籤名者。
“非常现实,但这也恰恰是我想要的。”林渊看著张志刚,“如果我今天一番话,就能让所有人都醍醐灌顶,那只能说明大家没有经过思考,改变认知是需要时间的。”
林渊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他们的签名和崇拜。”林渊非常低清醒,“我只要把一根刺,埋进一部分人的脑子里。”
“当以后某一天,那些国外的房子真的被拍卖了,那些高福利国家真的破產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叫林渊的学生,当年说的是对的。”
张志刚愣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这份远远超出年龄的沉稳,让他这个做思想工作的辅导员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你小子……”张志刚摇了摇头。
上下打量著林渊,终於问出了憋在心里整整一晚上的问题。
“林渊,我在学校里看过你的档案,普通家庭出身,平时也就是在图书馆看看书。”张志刚满脸不解,“你今天在台上讲的那些什么税收制度、產业链代差、宏观经济学模型,这些哪怕是咱们人大的老教授,也未必能临场总结得这么犀利,你这些知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张志刚紧紧盯著林渊,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林渊看著辅导员认真的表情。
脑海中有著那个跨越二十多年、包含著无数后世自媒体深度解析、知乎高赞回答以及无数商业大v翻车案例。
“张老师,其实秘诀非常简单。”林渊一本正经地开口。
“什么秘诀?”张志刚凑近了一点。
“多读书,多看报。”林渊语速轻快,“少吃零食多睡觉。”
张志刚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坚持下去,你也能和我一样优秀。”林渊哈哈大笑,转身朝著大门走去。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张志刚反应过来,几步追了上去,“回学校你要是不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思想匯报,我这学期的德育分给你扣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视台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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