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保持著身体前倾的姿势,包房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凝重,林渊的话已经將清宫戏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还远远不够。
林渊指尖顺著杯沿轻轻滑动。“三位老总都是做大生意的,管过工厂,带过团队,我们先不谈虚无縹緲的歷史功过,我们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林渊竖起食指,放在桌面上。
“当年他们入关,八旗兵丁加上家眷,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万人,而在长城以內的中原大地上,生活著將近一亿的人口。”林渊语调平缓,吐字极其清晰。
“一百比一,各位老总,如果你们是当时的统治者,坐进紫禁城,看著外面一亿个隨时能把你们吞掉的人,你们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纯粹的管理学命题,也是一个残酷的生存逻辑。
问题拋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改变,老周和老程收起隨意的神色,眉头微微聚拢,他们习惯从文献中寻找答案,却很少用这种剥离道德外衣的权力视角去审视王朝更迭。
坐在左侧的李总摸了摸下巴,他的目光盯著面前的餐盘,脑子里迅速闪过自己在南方那座拥有几千名工人的煤矿。
管理几千个心思各异的壮劳力,绝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短暂的思索后,李总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这有什么难的。”李总摊开双手,“擒贼先擒王,我把矿上那些带班的工头全部叫到办公室,给他们塞大红包,许诺分红,把他们变成我的人,至於下面那些不听话、想要涨工资的刺头,直接结帐开除,赶出矿区。”
李总总结出自己的经验:“拉拢一批能干活的,打击一批不听话的,煤矿上都是这么处理的。”
王总在一旁点头附和:“李总说得糙,但理就是这个理,我们做影视公司併购也是一样,接收一家新公司,保留愿意配合的高层,削减底层的议价权,这是最快方法。”
张总跟著赞同,商人趋利的本能让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林渊听完,轻点了一下头。
“三位老总的商业手腕很清晰,他们当初的做法,底层逻辑和你们完全一样。”林渊收回食指,双手交叠。“当然,他们面对的是政权存亡,而不是企业盈亏,所以他们的手段比开除员工要野蛮得多,也直接得多。”
林渊没有细说具体的手段。“他们选择直接杀,这是最简单、最高效的肉体消灭。”
三人对视一眼。,史书上那些简短的屠城记载在脑海中浮现,原本轻鬆的饭局带上了一丝血腥气。
“但是。”林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度,“肉体消灭管不了一亿人,只要人还长著脑子,只要文化还在传承,技术就会发展,反抗就永远不会停止,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比例悬殊的管理难题,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办法。”
陈言坐在旁边,屏住呼吸。
“那就是奴役思想。”林渊拋出核心论点。
林渊看向王总:“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些热门清宫剧,电视画面里,宫女、太监、甚至那些穿著官服的大臣,动不动就双膝跪地,一口一个主子,一口一个奴才,三位老总,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张总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有什么不正常的?电视剧里歷朝歷代都是这么演的,面见九五之尊,下跪磕头,这是封建社会的规矩啊,皇帝地位高,老百姓地位低,很符合逻辑。”
林渊轻轻摇头。
“张总,这恰恰是现在的影视剧给大眾植入的一个常识性误区。”林渊纠正了这个存在了极长时间的认知偏差。“在清朝之前,我们並没有这种深入骨髓的奴才制度。”
林渊看向对面的三位商人:“宋朝以前,君臣议事,是席地而坐,坐而论道,到了明朝,官员面见皇帝,可以直接大方地站立奏事,至於普通老百姓,平时在街上见到了地方官,也根本不需要下跪磕头,只有被捲入官司,走上了公堂,才会行跪拜礼。”
王总的眼睛慢慢睁大,这完全顛覆了他多年看电视积累的经验。
“把下跪变成一种日常礼节,把朝堂变成主子训斥家奴的堂口,这是清代独有的规矩。”林渊指尖敲击著桌面。
“为什么要改礼仪?就是要在每一天的起居动作里,在每一个称呼中,潜移默化地击碎汉族知识分子的骨气,让他们从內心里认定,自己低人一等。”
陈言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烦躁。
人大中文系的课堂上教过歷代官制,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位老教授,用这种冰冷、锐利的政治管理学视角,去剖析古代礼仪的本质。
这傢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东西?
老程端著茶杯,目光深邃,他知道林渊说的全是对的,但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去捅破,资本为了迎合观眾的猎奇心理,不断地在荧幕上放大那些封建糟粕,甚至將其美化成盛世礼仪。
“毁掉膝盖,只是控制思想的第一步。”林渊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推进进度。
林渊將目光转向坐在主位两侧的老周和老程。“周主编,程主编,两位是国內出版界的泰斗,对文献古籍最清楚,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探討一个学术问题。”
老周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林渊,你想探討什么?”
“四库全书,还有永乐大典。”林渊念出这两个名字。“我们在歷史书上都学过,修缮四库全书是一项文化盛举,保存了大量古籍。”
老程点点头:“这是史学界的统一定调,虽然有刪减,但客观上確实集中整理了歷朝歷代的文献。”
“那我想请教各位一个问题。”林渊看向所有人,拋出一个极为尖锐的逻辑矛盾,“明朝末年,虽然有地方起义,但紫禁城並没有遭遇毁灭性的战火,李自成进京后,很快又撤出,满清入关时,是明朝將领直接打开山海关城门,大军开进紫禁城的。”
林渊语速逐渐加快。
“明朝时期的造纸术和印刷术极其发达,民间识字率远超以往,各大世家和文人手里的藏书浩如烟海,既然是修书保存文化,为什么匯集了天下知识结晶、几万卷的《永乐大典》正本和副本,到了清朝时期,全都凭空消失,连一页纸都没传下来?”
包房內鸦雀无声。
陈言推了推眼镜,他学过这段歷史,脑子里的惯性思维让他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兵荒马乱,李自成撤退的时候,不小心把皇家的藏书阁给……”
“李自成撤出北京十分仓促,他忙著带走国库里的金银財宝,他有时间、有精力去搬运、烧毁那重达数万斤、对他毫无用处的几万册书籍吗?”林渊直接打断了陈言的猜测。
陈言闭上嘴,无法反驳。
林渊没有停止追问:“不仅是皇家藏书,明朝末年,宋应星写了一本《天工开物》,里面详细记载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农业、手工业、甚至火器製造技术,这本书在明末的街头巷尾都能轻易买到。”
林渊目光直逼对面的三位老总:“为什么到了清朝,这部实用的科技百科全书在国內彻底绝跡?甚至到了民国时期,我们的学者为了寻找这部书的原本,只能跑到日本的图书馆去借阅残本?”
李总瞪大了眼睛,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听懂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家里的好东西没了,反而要去外人手里找,这绝对不正常。
老周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出版人的敏锐让他立刻抓住了林渊话里的核心漏洞,藏书可以毁於战火,但不可能连民间刊印的实用科技书籍也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林渊靠回椅背,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因为《四库全书》的编纂,根本不是为了保存文化,它是人类歷史上最大规模的毁书工程。”
林渊的声音在包房內清晰迴荡。
“一百万人面对一亿人,这种极度不安的恐惧感,让他们做出了最终的决策,他们以修书的名义,向全国下达命令,收缴民间所有的书籍。”
“对他们统治有利的诗词歌赋,经过刪改篡改后留下,但凡书中提到一点火器製造、造船技术、或者思想启蒙的文字,全部付之一炬。”
林渊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
“几万册的《永乐大典》被毁去,无数记载著工业萌芽的图纸和技术被烧掉,这不是什么闭关锁国导致的落后。”
“这是统治者为了防止这一亿人掌握能够对抗他们的技术,主动自断双臂,彻底阉割了整个民族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科技进程。”
包房內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王总坐在那里,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终於明白,刚才林渊为什么会对他们重金投资清宫戏的计划发出那声冷笑。
这不是文人的清高,这是智商高的人,不会去做那种明知故犯的事情。
王总看著林渊,他们引以为傲的市场调查,那些自认为稳赚不赔的商业判断,在林渊这套逻辑严密、血淋淋的歷史真相面前,变得幼稚可笑。
老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撼,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不仅能用宏观经济学剖析现代福利制度,还能用最冷峻的管理学逻辑,扯下封建王朝最后一块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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