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內的安静持续了一分钟。
王总的视线从林渊身上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接著放下杯子。
“林老师,您讲的这一段,极度深刻。”王总率先打破僵局,语气放缓,“我们今天在您这里算是真的涨了见识,受了教育。”
王总身体向后靠拢,神色逐渐转回商人的那种理智。
“话虽如此。”王总双手交叉置於腹前,“我刚才听您说的我十分认可,確实感觉到明朝的气节和技术比后面强太多,但这只局限於我们这间屋子里的认知。”
王总看著林渊。
“目前的电视机遥控器,掌握在寻常百姓手里。”王总吐字清晰,“大家下班回家,就喜欢看皇阿玛、看后宫的娘娘、看那些主子奴才的戏码。”
“这就是现在的收视率大方向,我们是拿真金白银投资做生意的,市场反馈什么好卖,我们就投什么,我们不敢跟几百万资金过不去。”
王总拋出底线:“目前这阶段,我们还是更愿意接受投资清朝剧,林老师这么懂行,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坐在旁边的张总跟著点头附和。
“是这个理,收视率悬在头上,我们承担不起教育观眾的成本。”张总表明立场。
李总坐在另一侧,一直听著两人的表態,他伸手挠了挠有些髮际线后移的头皮。
“我倒有不一样的看法。”李总看著眾人,语气极为真诚,“林老师,其实对於我来说,投什么年代的剧都差不多。”
“我平时都倒腾煤矿,跟煤灰打交道,我拿著钱进入影视行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以后別人一见我,就指著我后背说这只是个挖煤的暴发户。”
李总拍了拍胸口。
“我更偏向於拍摄一些正能量的、能拔高档次的剧。”李总给出自己的诉求,“我就想赚个好名声,只要不亏太多,至於赚多赚少我都无所谓,这样带点社会责任感的片子,说出去是不是能让我稍微更好一点?”
老周坐在左侧主位,听完李总这番话,转头看向老程。
老程嘴角的笑意完全抑制不住,老周也是一样,乾脆低下头整理衣袖,藉此掩盖脸上的表情。
这两位文坛泰斗见惯了那些满口主义、实则爭权夺利的文人,现在碰到这位连成语都用不准的煤老板,发现对方的目的极其纯粹,这几句大实话反而显得无比高尚。
林渊收回视线,看著面前这三位各有盘算的投资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属不快。
“我非常理解你们的想法。”林渊语气隨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包容,“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没有利润,一切文化输出都是空谈,你们求稳,这没有任何问题。”
王总和张总暗自鬆了一口气,他们一直担心这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脾气执拗,一旦掀桌子,这顿饭就没法吃了。
林渊拿起茶壶,先给身旁的陈言续上热茶。
“清朝剧我们写不到一块去,歷史大製作你们又觉得成本重。”林渊放下茶壶,“那我们可以换一条赛道。”
三位老板同时看向林渊。
“不拍歷史古装剧。”林渊给出方案,“我们可以去拍现代的校园爱情剧,或者都市情感剧,这一类题材的受眾群体和商业转化率,你们应该不算陌生。”
张总眼睛一亮。
“这我们太熟悉了。”张总立刻接话,“这两年海岩老师的那些情感剧,在南方各大卫视全部都是黄金档的香餑餑。”
“现代剧不需要去影视城搭古装景,找几条繁华街道就能开机,製作成本压缩极大,只要本子出挑,利润率极高。”
张总停顿了一下,脸上的兴奋逐渐收敛。
“但这类剧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张总面露难色,“它极度考验编剧的功底,没有宏大场面遮掩,全靠人物关係的拉扯和台词顶著,一旦剧本水准不够,整部戏直接垮掉。”
王总在一旁补充。
“林老师,我们绝对相信您的笔力。”王总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但这牵扯到真金白银,我们通常是两三家公司联合出品来分摊风险。”
“这需要拿到完整的剧本大纲、甚至是前五集分集剧本去上会討论,没看到合適的本子之前,我们真不敢轻易敲定几百万的投资意向,这一点,还请林老师体谅。”
包房內陷入短暂的静默。
老程重重地將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微沉,看著对面这二个精打细算的南方商人。
“二位老总。”老程语气极为严肃,“今天下午,是你们找到我们杂誌社,千叮嚀万嘱咐要约林渊过来吃饭谈合作,现在人来了,林渊给出了题材方向,你们又开始讲条件,说不见本子不敢投。”
老程皱起眉头。
“既然你们一点风险都不愿意担,还要林渊先拿本子让你们挑。”老程脸色非常不好看,“那你们组今天这个饭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瞎胡闹吗?”
老周坐在旁边,跟著点头。
“確实不对。”老周看著王总,“林渊的文章你们也都见到了,他回北京还有自己的学业和长期出版规划,你们这种做派,显得很没有诚意。”
面对两位主编的直接发难,二位老板顿时有些坐不住,立刻起身摆手。
“程主编,周主编,您二位千万別动怒,是我们的话没说清楚。”王总连连解释,態度放得很低。
王总转头看向林渊。
“林老师,我们绝没有拿您寻开心的意思。”王总迅速拋出他们的保底方案,“我们今天来,主要目的就是想请这顿饭,正式认识一下您。”
“不管后续的新剧本能不能合作,我们想在今天,用高於市场最高標准的溢价,先把您之前发表的那篇《沉默的钢城》的影视版权买回来。”
张总在旁边补充。
“对。哪怕这部纪实小说目前拍不出商业剧,我们也愿意把它当做战略储备放进片库,这算是我们三家联合向林老师交的一个投名状,现在没有机会推进新剧,不代表以后也没机会,我们结个善缘,以后您有了现成的本子,隨时找我们。”
林渊看著三人的神態,他们就是想用一笔版权费,提前买断与未来文坛巨星的沟通渠道。
林渊转头看向老程和老周。
“程主编,周主编,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置气。”林渊语气温和地安抚两位长辈,“在商言商,几百万的投资容不得意气用事,他们需要对背后的资金池负责,这种求稳的心態,我完全能够理解。”
林渊再次看向王总。
“版权的合同,回头让周主编发给我的代理人。”林渊给出了准信,“以后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们需要的现代剧本大纲,一定会优先联繫三位老总。”
这番表態进退有度,既平息了文人的怒火,又给了资本台阶,更稳稳拿到了第一笔来自影视圈的巨额版权变现资金。
王总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个大一学生在商业谈判上的成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位作家。
危机解除,饭局进入正题。
三位老板不愧是常年在酒桌上谈生意的人,气氛调节得极为到位,他们频频向林渊敬酒,绝口不提刚才的爭执,饭桌上的氛围异常融洽。
几杯红酒下肚,陈言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林渊的神色依旧保持著那种清醒。
林渊放下手里的高脚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正在夹菜的李总。
“三位老总。”林渊语调平缓地开口,“咱们刚才聊了古装剧,也聊了现代剧,这些都属於常规的商业范畴。”
王总停下筷子,抬头看著林渊。
“林老师还有其他高见?”王总问。
“我算了一下时间。”林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极短的轨跡,“今年是九八年,明年,就是九九年。”
林渊看著三人的眼睛。
“九九年,可是建国五十周年,並且这不仅是一个年份,更是整个民族跨越千禧年新世纪的一个歷史级节点。”林渊吐字清晰。
“既然三位老总,尤其是李总,这么想要投资能够拔高社会评价、追求正能量的片子,你们手里捏著这么多资金,就没有想过,趁著这个时间档口,去拍一部跨时代的献礼片吗?”
包房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三位老板的动作同时定格,隨后,王总的眼神爆发出光芒,张总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体。
对於这些资金充裕却始终挤不进主流上层的南方资本来说,“献礼片”这三个字,代表著一路绿灯的审核机制、各大电视台的强制排片排期,以及足以写进公司履歷的无上光荣。
张总深吸一口气。
“林老师的眼光……简直太好了。”张总语气中透著彻底的折服,“我们前阵子刚好在饭局上听到过风声,上海电影製片厂手里握著明年的献礼片统筹指標,他们资金不够,放出话来想联合几家民营影视公司一起合拍。”
“对对对!”李总急促地说道,“这就是我要找的路子,拍这种片子,全国黄金档播出,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別说挣钱了,我就是全亏了也愿意!”
王总却在这个时候冷静了下来,用力搓了一下双手,眉头紧锁。
“指標確实有,但这碗饭极难吃到嘴里。”王总直指问题的核心,“每逢这种大庆节点,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大家脑子里能想到的稳妥题材,无非就是《红岩》那种极其经典的歷史大剧,要么就是抗战时期的著名战役。”
王总看向老程和老周。
“可这些题材的本子,早就被京城那边的圈子,还有八一厂的老前辈们捏得死死的,他们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王总双手摊开。
“我们南方这些后来下海的资金,要人脉没人脉,要名气没名气,我们要想从上影厂手里抢下联合摄製权,拿《红岩》那种老本子去碰瓷,绝对是死路一条。”
王总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渊身上。
“除非……”王总声音里带著极强的期待,“除非我们手里,拿著一份前所未有的、能让人看一眼就拍案叫绝的新剧本去竞標。”
王总身体前倾。
“林老师既然在这个时候拋出这个话题,对於千禧年献礼片这种宏大敘事,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建议?我们到底该拍什么题材?”
老程放下了筷子,老周停止了转动餐盘的动作。陈言屏住呼吸,盯著林渊,所有人都知道,主旋律题材是个巨大的深渊,稍有不慎,写出的东西就是空洞的喊口號,没人看。
林渊端起茶杯,吹散了水面上的浮叶。
“千禧年的献礼,不需要去炒《红岩》的冷饭,更不需要去和京圈那帮人抢战爭戏的山头。”
林渊放下茶杯,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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