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总问出的一连串关於海外拍摄、外匯结算、以及原著版权的问题，张总屏住了呼吸，老周和老程的脸色也跟著紧绷起来。
这是九十年代末民营影视公司的通病，缺乏跨国统筹的胆量与实力。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看著王总那张写满谨慎的脸。
“王总。”林渊放下茶壶，声音温和却透著篤定，“你担心的这些问题，如果放在几年前，確实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但放在现在，那根本连个门槛都算不上。”
王总双手交握在一起：“林老师，这可不是纸上谈兵的事，几大卡车的设备要怎么运出去？”
“谁说我们要把国內的设备运出去？”林渊直接打断了他的固定思维，反问了一句。
这句反问让王总和张总同时一愣。
林渊右手食指轻轻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部小说的背景在乌克兰，保尔·柯察金的整个人生轨跡也都在那边，所以，拍摄地点自然是直接定在乌克兰的基辅，但在人员配置上，我们完全不需要大张旗鼓。”
林渊看著两人，继续解释：“我们根本不用把国內庞大的剧组班底搬过去，算上导演、统筹和摄像指导，我们这边最多只去十几个核心主创人员。”
“十几个人去拍几十集的大剧？”张总眼睛瞪得滚圆，“剩下的灯光、场务、群演、后勤怎么办，难道全指望当地人，那得是一笔多庞大的外匯开销！”
林渊直接笑了出声。
“张总，看来你们確实被南方繁荣的市场蒙住了眼睛，很久没有关注过国际新闻了。”林渊身体微微前倾，“苏联解体这几年，乌克兰那边的经济状况极其低迷，卢布和库邦贬值得厉害，你知道现在在基辅，僱佣一个专业电影製片厂的老灯光师，需要多少钱吗？”
张总茫然摇头。
“不需要美元，也不需要高昂的工资。”林渊给出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答案，“一两件国內產的厚实羽绒服，或者几瓶正宗的红星二锅头，加上一顿管饱的热饭，就能让他们感激涕零地为你干上一整天。”
坐在旁边的李总眼睛瞬间亮了，这位煤老板对这种廉价劳动力的帐本最敏感：“林老师，您的意思是，那边的老毛子现在很缺生活物资，咱们带著日用品过去当做一部分报酬结算？”
“一点不差。”林渊给予肯定，“他们那边有成建制、极度专业的苏联时代留下来的老电影人，但现在大多连饭都吃不饱。”
“我们在当地僱佣全套的摄製团队和成千上万的群演，整体的製作成本，绝对比你们在横店搭景请京城群演还要低上一大半。”
王总的脑子里的那把算盘飞速转动，原本以为的跨国天文数字，在林渊这种轻描淡写的生活物资折算下，竟然变成了一块极其肥美的低成本蛋糕。
“那……那版权呢？”王总赶紧追问最后一个核心问题，“苏联虽然没了，但作者家属如果跨国来打官司，这剧一旦被禁播，可是要吃大亏的。”
听到这个问题，林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看著外行人瞎操心的释然。
“王总，张总，作为影视投资人，你们真的应该去翻一翻《伯尔尼公约》。”林渊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先生，是在一九三六年去世的，按照国际通用的著作权法，作家死后五十年的保护期，早就已经过了。”
林渊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这就意味著，这部影响了全世界的伟大著作，现在已经进入了公有领域，我们去拍摄、改编，不需要向任何人、任何机构支付哪怕一分钱的版权费。”
静。
长久的安静。
王总和张总直愣愣地看著林渊，两人都有一种大脑短路的错觉，不花一分钱版权费的超级国际ip？
成本低到用羽绒服和二锅头就能搞定群演和班底的跨国剧组？
“当然。”林渊端起茶杯，语调突然转折，“既然疑虑打消了，我也得向各位提一个要求。”
“林老师您只管吩咐！”李总第一个响应，他根本不管什么公约不公约，只知道这事绝对能成。
“如果几位老总最后盘算下来，觉得风险还是大，不想投，也没关係。”林渊的目光依次看向三位南方老板，“但是，哪怕各位不入局，我也希望今天这个包房里的话，各位能替我绝对保密。”
林渊语气变得认真：“各位都知道我在北方得罪了那些人，这是一个绝对能打破他们垄断、拿到上面指標的好题材，我可不想自己辛苦筹划的计划，转头就被那帮二世祖仗著背景给截胡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请求保密，实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战，用竞爭对手的存在，倒逼资本迅速下定决心。
“林老师您这是哪里的话！”李总重重地点头，“我刚才就说了，两百万保底我早就备好了，今天就算他们俩不投，这事我也跟定您了。”
“咱们北方的汉子，讲究的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谁要是敢把消息漏给京城那帮人，我老李第一个不答应！”
面对李总的表態，王总和张总彻底坐不住了，商场上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一部稳赚不赔的剧，更是他们这批南方影视公司打入国家主流文化视线的唯一跳板。
王总深吸一口气，转头与张总用极短的时间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张总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老师。”王总站起身，脸上的精明尽数化为诚恳，“我们也是做影视的老人，您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要还是缩手缩脚，那就真不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王总报出了底牌：“关於拍摄指標的事，既然题材这么正，我们三家回去就联名去找上海电影製片厂对接，这层皮我们来搞定，至於资金……”
王总看向林渊：“林老师，您预估这个盘子总共需要多少钱？”
林渊脑子里迅速过了几遍九八年的物价水平和外匯比率，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数字：“如果要在乌克兰重现那种史诗感，甚至动用那边的坦克和老旧军用列车，满打满算，总预算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
“我个人手里有一些股市的回笼资金，虽然现在差一点，但到了年底开机前，筹个大头不成问题，哪怕自己借钱，这部片子我也要主投，因为我要亲自带队进组把控剧本的內核。”
王总和张总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地了。
“林老师仗义，我们也不能含糊。”张总接下话茬，“既然总盘子算两千万，只要指標一落实，我们三家联合出资，共同承担一千万，整个剧组的投资，我们南方这方占一半，您看怎么样，有没有这个机会让我们上车？”
一半资金，不仅分摊了林渊初期的財务压力，更锁死了这几家南方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去跑断腿的决心。
林渊笑了起来，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红酒。
“三位老总这么给面子，愿意担这份风险来陪我一个学生疯，我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知好歹了。”林渊將杯子举高。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北京后开始撰写全套分集剧本和筹备手续，至於开机时间，得等我们的人先把那边的情况摸透，我估计最快也要等到过了年。”
“过了年正好！”李总哈哈大笑，“那会儿天气冷，拍大雪地里的戏正好不用造人造雪，省钱！”
包房內的氛围在这一刻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
林渊端著酒杯，却没有急著与三位老总碰杯，而是转身面向了一直作为旁观者的老周和老程。
他將酒杯的边缘稍稍放低了一些，姿態谦逊至极。
“周主编，程主编。今天这局，这事儿能敲定下来，全靠二位长辈不辞辛劳为我牵线搭桥，没有《萌芽》和《收穫》这块金字招牌给我托底，三位老总也未必信得过我。”林渊目光诚挚，“这第一杯，我借花献佛，敬二位恩师。”
老周和老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刚才主导了千万级別谈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谈判桌暴君，转过身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尊师重道、滴水不漏的温润模样。
居功而不自傲，这等成熟的人情世故，绝非一个大一学生能天然拥有的。
“好小子，去折腾吧。”老程心底满是欣慰，端起茶杯与林渊轻轻一碰。
接下来，觥筹交错。
林渊没有端著文人的清高，主动与三位老总谈及未来的影视宣发走向，甚至偶尔讲几个圈內的无伤大雅的段子。
李总极富感染力的大笑声时不时迴荡在走廊里，所有人越聊越投机，直到夜色深沉，饭局散场时，三位老总站在饭店大堂外，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林老师，说好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派车来酒店接您去我们公司参观指导！”临上车前，王总握著林渊的手再三確认。
林渊连声应承，目送三辆轿车匯入上海滩迷离的霓虹夜色中。
回到下榻的和平饭店客房，关上房门。
陈言一路跟著林渊走进房间，此刻的他，呼吸依然有些沉重，几百万、两千万，这些在作协大院里一辈子都听不到的数字，就在一顿饭的功夫里，三言两语就给定了。
陈言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看著正在脱下外套的林渊。
“林渊。”陈言的声音有些乾涩，“你……你真的要把自己写书赚来的钱，全投进那个去乌克兰拍摄的剧组里？”
林渊將外套掛在衣架上，转过身，目光清明，毫无半点酒意。
“自然是真的，既然要建立新的秩序，就得有属於我们自己的班底，不自己下场做资方，终究只能是个给人打工的写手。”林渊走过去，倒了两杯温水，递给陈言一杯。
陈言双手接过玻璃杯，心中的那一丝迷茫终於在强大的现实面前彻底击碎，他明白了，传统的纯文学救不了他的窘境，唯有拥抱工业化的文字生產，才能握住命运的咽喉。
他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知慾。
“林渊，我想通了。我听你的，我要去写剧本赚钱。”陈言捏紧了水杯，虚心求教，“可是南方那些影视公司那么多，我一个外行，我该先从哪一类的剧本开始接触？是写你说的那些警匪悬疑，还是写现实题材？”
林渊端著水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黄浦江上的点点灯火。他听出了陈言话里的急迫。
“你不用去碰那些吃力不討好的硬核题材。”林渊转过头，看著陈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就发挥你的特长。去写最容易让大妈流眼泪的婆媳剧，或者去写男女主因为门第悬殊爱而不得，最后车祸失忆的狗血爱情戏。只要情绪给足，南方的市场会拿著钞票来求你。”
陈言愣在原地，嘴唇微张，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段直指市场软肋的话到底包含了多大的破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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