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司机穿著灰色夹克,站在车门旁安静等待。
林渊套上一件纯黑色的风衣走出,陈言紧跟在侧,眼下带著一抹淡淡的乌青,昨晚的饭局信息量过大,他脑子转了整整一宿。
两人上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渊。”陈言坐在后排,压低声音,“那三位老总手里攥著几家影视公司,名下又有矿產,这总部起码得是一整栋写字楼吧?等会儿到了別人的地盘,咱们的架子要不要端著点?”
林渊靠在背上,闭目养神。
“老陈,收起你那套体制內的排场观念。”林渊连眼皮都没抬,“等会你看到什么都別惊讶,別把他们当成作协那种养閒人的大院。”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徐匯区一栋老式商办混合楼下。
陈言跟著林渊走进位於三楼的“盛海影视”。没有气派的前台,没有宽敞的会客区,一扇玻璃门推开,里面只有四五张办公桌。
两个梳著马尾的女文员正在接电话,旁边角落堆著几摞厚厚的剧本和財务报表,整个空间连一百平米都不到。
陈言停在门口,转头看向林渊,他怎么也没法把这个简陋的屋子,和昨晚饭桌上动輒几百万几千万的投资联繫起来。
林渊走近一步,声音只停留在两人之间。
“这就是资本。”林渊目光扫过那些报表,“他们只看管財务、核心剧本立项和合同,剩下所有的摄製组人员、设备、场地,全都是外包租赁,零库存,轻资產运转,赚了分钱,赔了直接註销营业执照,第二天换个壳重新开张。”
陈言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南方的民营影视资本,办事效率有多纯粹,没有冗余,只奔著钱去。
“林老师,陈老师,快请进!”王总推开最里侧的门,大步走出来。
李总和张总也跟在后面,满脸堆笑。
五人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房间不大,中间摆著一套红木茶桌。
眾人落座,王总亲自烧水洗茶。
“林老师,昨晚回去后,我们连夜和上影厂的主任通了电话。”王总將一杯滚烫的大红袍推到林渊面前,“指標有戏,那边对《钢铁》这个题材极其感兴趣,只要我们资金和前期统筹能落地,联合摄製的名额跑不掉。”
李总在一旁急不可耐:“钱好说,我昨晚就给矿上財务打了招呼,隨时进帐,现在就看这盘子怎么搭。”
林渊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热气。
“拍摄班底,按昨晚说的,乌克兰当地找,主摄像和导演用我们自己人。”林渊放下茶杯,“今天只確认演员的人事费用。”
张总拿出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原著里所有的核心角色,保尔、冬妮婭这些人,全部在基辅当地的话剧团或者电影学院挑。”林渊拋出具体的执行细节,“不要找成名的腕儿,就找大三、大四的学生,签买断合同,不按集数算钱,按月开工资。”
王总握著茶杯的手一顿,国內现在的规矩,演员都是按集结帐。
按月发工资?这把人当厂里打工仔使了。
“当地物价极低。”林渊继续输出,“一个月给他们开几百美元,再保障一日三餐有肉有酒,他们能拼了命地配合你熬夜赶进度,不仅能省去大量的片酬成本,外籍面孔自带异域色彩,国內观眾看个新鲜,也挑不出演技的毛病。”
张总迅速记下,抬头问:“那中方人员呢?这种戏,总得有咱们自己人露个脸串联一下吧,从国內带演员过去,机票食宿可不便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渊轻笑一声。
“带什么演员?”林渊看著张总,“你们带过去的副导演、灯光指导、財务监督,不都是长著中国面孔的大活人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对啊!”李总眼睛放光,“穿上苏式军大衣,戴上雷锋帽,镜头里晃一圈就完事了,这连群演的钱都省了!”
王总连连点头,心底对林渊的实操能力再无半分怀疑,一个大学生,不但懂宏大敘事,连这种省预算的招数都信手拈来。
《钢铁》项目的基本盘就此敲定。
茶过三巡,气氛稍缓。
王总重新给眾人添茶,眉头却渐渐拢了起来。
“林老师。”王总嘆了口气,语气转为討教,“《钢铁》这戏,是我们衝口碑、拿名气的门面,但咱们关起门来说,公司要长久活下去,还得靠那些接不完地气、卖给省级电视台播出的常规剧回笼资金。”
张总跟著附和:“是,您昨晚把清宫戏批得体无完肤,我们深以为然,北方有作协大院那些遗老遗少撑著,那种歷史正剧咱们拼不过,我们南方这些公司,以后应该主攻什么题材才能立足?”
三位老总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渊脸上,他们渴望从这个看透时代的年轻人嘴里,掏出下一个风口。
林渊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
“清宫戏火,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所谓的歷史厚重感。”林渊开口,声音平稳,“既然厚重不过他们,那我们就往下走。走到最接地气、最没有文化门槛的地方去。”
王总探出身子:“去哪儿?”
“去做女性市场。”林渊吐出四个字。
王总一愣,张总握笔的手悬在半空,李总更是满脸疑惑。
“女性市场?”李总挠了挠头皮,“林老师,这词儿新鲜,但咱们拍电视,不都是全家人一起看吗?干嘛专门分个男的女的出来?”
林渊看向李总。
“李总,你在家里,晚上吃完饭,你干什么?”林渊问。
“我?应酬啊,或者找几个朋友打牌喝酒。”李总脱口而出。
“那嫂子呢?”
“她在家收拾屋子,弄完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唄。”
林渊双手摊开。
“这就是核心逻辑。”林渊分析道,“男人晚上大多在外面忙於应酬和生计,真正每天雷打不动守在电视机前的,是家里的女性,遥控器掌握在她们手里,电视台看收视率,看的就是这批观眾的情绪反馈。”
王总的脑子转得飞快,多年的商业直觉让他隱隱抓住了什么:“您是说,迎合她们的口味?”
林渊点头。
“女人感性,共情能力强,平时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大,需要情绪发泄口,同时又天生带著浪漫主义的幻想。”林渊目光锐利,“咱们就不跟京圈爭什么家国天下、宏大敘事,咱们就造梦,造最极端的梦。”
张总咽了口唾沫:“怎么个极端法?”
“灰姑娘与白马王子,家財万贯的霸道总裁,偏偏不爱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死活要爱上一个在雨天被赶出家门、身上只有十块钱的穷女孩。”
王总倒吸一口气:“这……这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啊。”
“要的就是不可能。”林渊直接打断他,“现实里没有,她们才要在电视里看,除了造梦,还得加痛点,这叫婆媳关係。”
“男主越有钱,男主的妈就必须越刻薄,一定要有恶婆婆拿著支票砸在女主脸上的戏份,逼她离开自己儿子。”
李总听得头皮发麻,他一个搞煤矿的大老爷们,光是听这几句话,都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老师。”李总咽了口茶,“这招儿太狠了,这要是播出去,我家那口子估计能对著电视机骂上一晚上,但这收视率绝对下不来。”
王总彻底兴奋了,这种剧不需要去横店搭景,就在上海租几套洋房別野,找几辆豪车,成本低得令人髮指,利润空间极大。
“绝妙,这简直是一条从没人走过的金光大道!”王总一拍桌子,急切地看向林渊,“林老师,这本子您写吗,千字多少钱您开价,我们绝不还口!”
林渊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我不写。”林渊喝了一口茶,神色淡定,“我手里还有出版的实体长篇要弄,没时间碰这种流水线的东西。”
三位老总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刚画完一个极品大饼,大厨不干了。
林渊放下茶杯,手腕一转,指向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陈言。
“我不写,但有人写,陈老师,是我特意带来的编剧总监。”林渊语气隨意。
三双眼睛唰地转移到陈言身上。
王总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言,穿著一身半旧的西装,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標准的体制內酸腐文人气。
“这位陈老师……”王总斟酌著措辞,“昨晚听说是作协出来的高材生,这种……这种极为接地气的婆媳剧本,陈老师能习惯?”
张总也露出为难的神色,文人清高,你让他写豪门恩怨和婆媳互骂,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感受到三人的怀疑,陈言端坐在椅子上,掌心微微出汗。
昨晚林渊在酒店里对他的魔鬼特训,一字一句在脑海中回想。
“要赚钞票,就得撕碎那张知识分子的脸面。”
陈言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怯懦和清高一扫而空。
“王总怀疑我的业务能力,很正常。”陈言推了一下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总一愣:“陈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陈言直接打断王总,身体前倾。
他看著对面的三个资本大佬。
“林渊刚才说的,只是一阶的套路。”陈言深吸一口气,开始拋出昨晚领悟出的终极杀器,“既然要卖眼泪,光有恶婆婆和支票是不够的。我们要把剧情推向绝对的深渊。”
陈言竖起一根手指。
“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衝破了家庭阻碍。就在他们准备领结婚证的那天上午。”
陈言顿了一下。
李总急迫地追问:“然后呢,结成了?”
“出了车祸。”陈言吐出四个字。
“嘶——”王总倒吸一口冷气。
“男主为了救女主,被大卡车撞飞。”陈言眼神狂热,语速加快,“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他失忆了,他忘了自己拼死相爱的穷女孩,转头和一直暗恋他的富家千金走到了一起。”
张总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陈言根本不停。
“女主悲痛欲绝,为了唤醒男主的记忆,每天去男主公司楼下淋雨,不仅淋雨,她还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
李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但就在这个时候。”陈言拋出最后的一击,“女主在医院检查,发现自己得了绝症,白血病。”
整个办公室彻底陷入死静。
陈言推了推眼镜,恢復了文人的从容。
“她不治病,她要瞒著男主,要把孩子生下来,大结局的那天,男主恢復记忆赶到医院,只能看到女主冰冷的尸体,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陈言靠回椅背。
“三位老总,这个大纲,各位觉得能骗取多少女性观眾的眼泪?”陈言看著三人,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最顛覆的一场路演。
长达十秒的静默。
突然,李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废纸篓,猛地站起身。
“好,太好了,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李总激动得满脸通红,“陈老师,我老李收回刚才的话,您哪是文人啊,您简直就是专门收割眼泪的人!”
王总直接站起来走到陈言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陈老师,大纲不用审了,您现在就开个价,前三集的剧本,最快什么时候能给到我?”王总语气中满是急不可耐的贪婪。
林渊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笑意,他的计划完美落地,南方影视资本的一把尖刀,就此开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