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坐在椅上,原本因侷促而紧绷的双肩此刻完全舒展,看著面前三位南方影视圈的老总,看著他们眼中的狂热,心底最后一丝关於传统纯文学的矜持,彻底消失不见。
当一个拥有扎实文字功底、深諳人物內核的人大高材生,彻底剥离底线去拥抱大眾痛点时,他所释放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文化人要有文化这局话含金量还在上上升。
王总目光紧紧盯著陈言。
“陈老师。”王总语气完全变了,再没有进门时的客套,只剩下对摇钱树的绝对尊重,“前三集,一个月內能出本子吗?”
陈言推了一下镜框,脑海中回忆著林渊昨夜的叮嘱。
“半个月。”陈言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三集剧本,外加完整的人物小传和每一集的衝突曲线图,我会直接带回北京去写,只要资金到位,本子绝不拖沓。”
“爽快!”这位煤老板直接站直身子,“就冲陈老师这句话,这本子我先闭眼跟投一百万,不为別的,就为让我老婆晚上能在电视机前多抹两把眼泪!”
气氛瞬间推向顶峰,王总和张总对视一眼,迅速在心里盘算了立项周期。
林渊一直靠在椅背上,看著这群人完成交易,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他的目光投向掛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指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二点。
该谈的利益分配和战略框架,已经极其圆满,接下来,需要往这个初具雏形的盘子里装东西就行。
“三位老总。”林渊放下茶杯,打断了三人的亢奋。
王总立刻转过头:“林老师,您说。”
“女性向的狗血剧本,有了。”林渊修拋出一个极具实操性的问题,“但这种剧,真去请那些名气大的老演员来演,效果未必好。”
张总愣了半秒,商人的敏锐让他立刻接话:“林老师的意思是……观眾会出戏?”
“不止出戏。”林渊阐明逻辑,“你们想想,既然卖点是『霸道总裁』和『底层灰姑娘』,如果男主顶著一张大家看腻了的脸,怎么让电视机前的观眾產生浪漫的代入感?这就像你端著一盘宫廷御膳,非要用豁口的粗瓷碗装,味道自然不对。”
王总听懂了,连连点头:“那依林老师的高见,这演员咱们去哪找?”
林渊双手交叉,给出一个让资本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找生面孔,找科班出身但还没被市场定型的年轻人。”
“第一,他们便宜,片酬极低,不占预算,你们可以把钱全都投在服化道上;第二,他们听话,剧本让怎么哭就怎么哭,不改剧本,好控制。”
这番话精准命中了南方资本“轻资產、控成本”的核心。
王总眼睛一亮:“林老师,这思路透彻,林老师既然这么说肯定有认为不错的人选推荐吧。”
林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渊笑著点了点头,“我在这上海滩,还真认识几个上戏的朋友,上次来上海,和他们打过交道,基本功扎实,可塑性极强,刚好到饭点了,各位老总要是信得过我,我把他们叫过来,大家一起吃个便饭,权当见个面。”
李总立刻乐了:“哎呀,林老师的朋友,那还能有错赶紧叫,我今天就做个东,咱们边吃边聊,指不定咱们公司未来的台柱子,今天就在这饭桌上定了!”
王总和张总也纷纷附和,对於他们而言,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既能省下庞大的选角成本,又能顺水推舟卖林渊一个人情。
林渊见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机,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风声和嘈杂的背景音,紧接著,一道明显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哟,太阳今天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呀。”郝蕾在那头拖长了尾音,“这不是咱们名震京城,把几大纯文学刊物主编耍得团团转的大作家吗?怎么著,您老人家在京城大杀四方,还没把我们这帮穷学生给忘了呢?”
林渊听著她夹枪带棒的输出,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三位老总,面色不改。
“火气不小。”林渊语气平淡,“吃饭没?”
郝蕾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自从得知林渊在北京被京圈联名打压准备封杀后,他们几个上戏的学生私下里捏了把汗,结果倒好,这人连个平安都不报,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
“吃什么吃,喝西北风呢。”郝蕾继续输出,“我们这种没人管的无名小卒,哪有林大作家日理万机来得舒坦,怎么,您老人家百忙之中打电话,是来查岗的?”
林渊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知道,这看似刻薄的抱怨背后,藏著最真挚的担忧。
等郝蕾数落完了,喘口气的空隙,林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不领情,那就算了。”林渊抬高了一点音量,“本来我人现在就在上海,刚才和几位影视公司的老总聊了聊,我手里刚好有几个新出炉的剧本大纲,里面有些极其討喜的重要角色。”
林渊故意停顿了两秒。
“我刚才还在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准备叫上你、佟大为、严宽他们几个过来吃顿大餐,顺便把这几个角色给你们定了,既然你没兴趣,那我就把机会让给別人了,掛了啊。”
“別別別別別!!!”
电话那头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刚才那股视死如归的清高和阴阳怪气,在“影视老总”和“重要角色”这八个字面前,瞬间消失。
郝蕾的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直接开启了川剧变脸模式:“渊哥,林哥,我错了哥!我刚才就是没吃早饭低血糖,脑子不清醒说胡话呢,您可是我们上戏的荣誉校友,您是我们亲哥啊!”
林渊端著手机,嘴角终於扬起。
“別套近乎。”林渊语气依旧平静,“不是说我们这些搞文化的心眼多,你们演戏的参合进来是自討没趣吗?”
“谁说的,哪个王八蛋说的!”郝蕾在那头大言不惭地反驳,甚至能听出她疯狂朝同伴招手的衣物摩擦声,“咱们搞艺术的,那叫强强联合,哥,你说个地儿,別说吃饭了,刀山火海我们现在也跑过去!”
林渊没有再逗她,报出了李总刚才定下的一家高档本帮菜饭店的名字。
“半小时。”林渊给出时限,“把佟大为、严宽带上,对了,还有陆毅,他要是今天没课,也一併叫来,穿精神点,这可是正经饭局。”
“明白,保证给哥长脸!”
电话在一声清脆的应答后掛断。
林渊合上手机,抬起头,发现办公桌对面的三位老总正用一种极为曖昧且意味深长的目光看著他。
“林老师。”李总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男人之间那种“我都懂”的默契,“还是你们文化人有手段,这三言两语的,把人家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这到了晚上,才子佳人,水到渠成啊。”
王总和张总也跟著附和笑了起来,在这个年代的圈子里,资本方与女演员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事情,早就成了某种潜规则。
林渊並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將双手平摊在桌上。
“几位老总想多了。”林渊的声音温润,“这几位是我认可的朋友,我今天叫他们来,是来跟各位老总光明正大谈合作。”
半小时后。
徐匯区,一座由老式洋房改造的高档私房菜馆內。
包厢里舖著暗红色的波斯地毯,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本帮菜系,红烧肉色泽发亮,清蒸鰣鱼冒著热气。
陈言的领带早就被他自己扯松,厚厚的剧本大纲摊在转盘旁边,他此刻就像一个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绝世高手,正被王总和张总一左一右地围在中间。
“绝症只是切入点,不能一上来就死。”陈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著精明的光芒,“你们得加恶毒女配,女主去医院做检查,报告单直接被一直暗恋男主的富家千金买通医生掉包!”
张总倒吸一口凉气,手里握著筷子连菜都忘了夹:“掉包,那女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对!”陈言一拍桌子,进入了彻底的忘我状態,“女主以为自己只是贫血,然后她去找男主,结果恶婆婆甩出支票,女配甩出假报告,告诉她男主要订婚了,她转身衝进大雨里,这时候再让她咳出一口血!”
“好,太好了!”王总在一旁疯狂拍手,转头衝著张总喊,“这剧本要是拍出来,晚上八点档的收视率绝对能破纪录!”
陈言喝了一大口茶,感受著这种凭藉几个构思就能让千万身家的老总顶礼膜拜的快感,去他妈的留白,去他妈的文学批判,这才是实打实的话语权!
而在圆桌的另一侧。
林渊没有去参合那边的狗血剧本探討,他正端著一杯清茶,和满脸红光的李总低声交流。
“林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个《钢铁》去乌克兰拍的事,我越想越觉得靠谱。”李总凑近了说道,“这可是能在央视露脸的事情,等这剧播了,我看以后回老家,谁还敢说我老李是个倒腾黑煤球的。”
“正能量的路子,一旦走通了,后续的红利是无穷的。”林渊点到即止,把控著谈话的节奏。
李总拿毛巾擦了擦手,突然极其熟络地搭上了林渊的肩膀。
“林老师,咱们这正能量是谈得差不多了。”李总挤了挤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暴发户独有的质朴与豪爽。
“这到了晚上,我来安排,今天我一定带你在上海滩这十里洋场好好玩玩,保证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不一样的大场面!”
林渊放下茶杯,嘴角掛著从容的笑。
“李总。”林渊语气不急不缓,“咱们可是做主旋律献礼片的人,可不能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能量得贯彻到底。”
“哪能啊!”李总连连摆手,胸脯拍得震天响,“哪个敢说我老李不正能量?林老师你放心,绝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就是找个顶级的大场子,大家喝喝酒,唱唱歌!”
李总说著,指了指林渊:“我可是听人说了,林老师你在上戏草坪音乐节上那一手吉他,那嗓子,绝对是一绝,今天晚上,你必须得给我露两手,咱们就在上海滩,唱出个正能量来!”
林渊听著这番颇具年代感的豪言壮语,哑然失笑,正准备回话。
就在这时,林渊放在桌手机响起。
接起电话,里面传来郝蕾因为跑动而微微气喘的声音:“哥,我们在楼下了,包厢號多少?”
林渊报出包厢號,掛断电话。
转过头,看向正聊得热火朝天的陈言和三位老总,轻轻扣了扣桌面。
“各位。”林渊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包厢里的所有喧闹,“我那几个朋友到了。”
包厢內瞬间安静下来,王总和张总整理了一下衣领,李总也端正了坐姿,资本的审视目光,在此刻悄然降临。
“噠、噠、噠。”
走廊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隨后,“吱呀”一声。
包厢大门被人推开,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牛仔外套、素麵朝天却掩不住眼底锋芒的郝蕾,而在她身后,佟大为、严宽,以及剑眉星目的陆毅,依次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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