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导演和院线代表的附和声在会议室里迴荡。
陈耀东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右侧的几位文化公司老总,那几人接收到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协同试探,1998年,好莱坞的票房巨兽《铁达尼號》即將在国內捲走数亿资金,国內製片厂处於最青黄不接的阵痛期。
陈耀东这批人常年游走在资本边缘,他们太需要一个完全放开的政策口子,去塞进那些擦边、猎奇、暴利的剧本,藉机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林渊坐在角落,手里握著笔,笔尖在会议纸上轻轻划动,这套说辞放在几十年后,依然是那帮文娱买办的標准模板。
他们满口都是“接轨”、“工业化”,绝口不提这些概念背后的利益分配,真放开审查,这帮人绝对不会去花几年时间搞什么电影工业,只会转头去拍大量低成本、大尺度的烂片圈钱。
林渊不打算开口,这里是最高级別的预备会议,檯面上的弈棋者还没出招,他这个“特殊旁听生”只需要安静看戏。
吴老坐在主位,他將陈耀东等人的表演尽收眼底,这位经歷过无数时代风浪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起右手,按亮了面前麦克风的红色按钮。
“耀东同志,各位文化界的代表。”吴老的声音平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你们刚才提到了好莱坞的影视工业,你们长期在海外考察,对市场前沿的敏锐度,这方面我是认可的。”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一松。
陈耀东眉心舒展,身体向椅背靠去,眼角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色,他旁边的女导演更是急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他们以为,这番以退为进的“接轨论”,成功撬动了这些老学者的固有观念,只要智库牵头人点头,后续的政策建议就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你们说的確实有些道理。”吴老语速平缓,继续推进对话,“好莱坞那边的影视製作流程,从立项、拍摄到宣发,相对来说確实更加成熟,他们的数据模型、工会制度,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这边的製片厂去学习借鑑。”
陈耀东適时地对著吴老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恭敬模样。
“但是。”吴老停顿了两秒。
这两个字出现,陈耀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吴老將交叠的双手分开,身子坐正。“我们这边的实际国情,和好莱坞有著本质的区別,尤其是在电影工业的底子和资本的积累上,他们占据了先发优势,我们需要向他们学习这不假,但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要有自己清醒的独立主张。”
吴老看著陈耀东那张渐渐僵硬的脸:“各位要知道,我们的电影,我们拍摄出来的那些影视剧,它所要承担的作用,从来不仅仅是一门生意,它不仅是为了换取票房,不仅是为了增加税收。”
“最主要的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宣传阵地,这块阵地关乎著老百姓看什么、想什么,关乎著下一代的精神导向。”吴老一字一顿地给出定论,“这一点,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绝对不能捨弃的底线。”
坐在吴老左侧的钱正明主任立刻按下麦克风跟进。
“我完全赞同吴老的意见。”钱正明目光犀利,直视对面的文化资本阵营,“我们不能什么都讲究经济利益最大化。”
“影视作品对人的影响,尤其是对青年一代价值观的塑造,力量是极其巨大的,这是无形的刀把子。这块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別人就会来占领,到时候出了大问题,谁来担这个责?”
李建群研究员也推了推眼镜,凑近麦克风:“各位,不仅是影视,包括出版、传媒等其他文化领域,全都是一个道理。”
“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独立的发生渠道,要有能力向外输出符合我们自身社会价值观的內容,全盘学习西方,把审查的篱笆彻底拆掉,那就是自毁长城。”
连番的话语交锋,將陈耀东刚才构筑的“艺术自由”理论彻底击碎。
几位学者的反驳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基於安全角度考量,会场內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之前附和的女导演低下了头,手中的笔停在纸页上。
陈耀东胸口起伏,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个议题扳回来,他背后的几家投资公司今年筹划的几个大尺度项目全得搁浅。
迅速调整呼吸,强行挤出一个苦笑,再次按亮麦克风。
“吴老,钱主任,您几位误会我的意思了。”陈耀东语气转为委屈,双手摊开在桌面上,“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放弃我们自己的价值观。”
“我本人也是在国內长大的,怎么可能去做数典忘祖的事情?我所坚持的,只是希望我们在学习好莱坞工业的同时,能把步子迈得更大一点,尤其是电影的审核制度这一块,一定要有所放鬆。”
他故意嘆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各位平时不怎么接触具体的剧组,可能不了解下面的情况,我们国內现在有很多极具才华的青年导演,他们拍出的片子,反映了极其深刻的社会现实。”
“这些作品在国际上,在欧洲的电影节上,那是叫好又叫座的,结果呢?就因为触碰了一点审查红线,拿回国內立刻就被封杀,连公映的资格都没有!”
陈耀东用手敲了敲桌面:“这是多么巨大的人才损失?这是多么巨大的文化外匯流失?这样的导演,他们在国际上已经有了一定的號召力。”
“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更多的机会,少设一点禁区,他们甚至有希望去衝击好莱坞的最高奖项,到了那时候,不也是为国爭光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將“抗拒审查”包装成了“为国爭光”的崇高使命。
坐在角落的林渊,露出一个充满讥讽的笑容。
人才损失?
为国爭光?
林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90年代末那批所谓的“地下导演”,他们拍的到底是什么片子,全是展现落后农村的愚昧、展现城市底层的骯脏、展现各种扭曲的人性与制度的灰暗。
他们拿著这种片子去参加柏林、坎城、威尼斯的影展。
国外的评委为什么给他们颁奖?根本不是因为他们的长镜头运用得有多么出神入化,更不是因为他们的蒙太奇手法超越了时代。”
“洋人评委只是需要这些画面,来满足他们对大国的刻板印象与优越感,这些片子,全都是送给西方用来抹黑国內现状的“纪实证据”。
你们把自己的丑陋和伤疤撕开,还要在上面撒一把盐,端到西方人面前去討一口剩饭,然后转身回到国內,给自己披上一件“遭受迫害的艺术大师”的外衣。
林渊目光落在陈耀东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他不相信陈耀东这种常年混跡国际发行圈的资本老狐狸会不明白其中的逻辑。
对方不仅明白,而且极其精通此道,他们就是靠著这种“定製式抹黑”,在海外拿取高额版权费,然后再利用奖项光环回国內骗取投资。
揣著明白装糊涂,要饭就说要饭,偏要扯什么文化输出。
吴老听完陈耀东的辩护,面色未改,他没有去跟对方辩论那些导演的具体作品,而是直接从制度根本上给出回应。
“电影的审查制度,是一定要有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吴老语气决然,不容反驳。
陈耀东张了张嘴,试图再次插话。
吴老直接抬手打断了他:“耀东同志,你不用拿好莱坞来做文章,我对那边的情况同样做过详尽的调研,你刚才说好莱坞自由,但好莱坞真的没有审查吗?”
吴老看著陈耀东,目光深邃:“他们不过是把审查制度换了个名字,叫电影分级制罢了,他们的mpaa(美国电影协会)卡起红线来,比谁都严格。”
“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隱蔽的价值观把控,我们这边的国情、受眾教育程度,和他们有著极大的差异。生搬硬套他们的分级制度,目前並不现实。”
吴老將麦克风推远了一些,结束了这个话题的拉锯:“关於適度调整审核细则的建议,我们会写进会议报告向上反应,至於最终的结果如何,需要由上面的政策决策层来统筹考量,这个议题,今天就谈到这里。”
一锤定音,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空间。
陈耀东的手悬在麦克风按钮上方,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后缓缓放下手,他知道,在这群手握重权的智库元老面前,再纠缠下去只会惹人生厌。
但他心中极其憋闷,筹划了半个月的会议策略,刚拋出个开头就被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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