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那句关於“国有资產流失”和“既得利益者盘剥”的论断,还悬在半空,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敘。
几位社科院的专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张副院长身子前倾,看著自己的学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有些事,大家在学术报告里用长篇累牘的数据掩盖著说,但没人像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这样,当著最高智囊的面,直接挑破遮羞布。
老者坐在主位旁,目光长久地停在林渊身上,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想了好一会。
“林渊。”老者声音和缓,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无奈,“你这双眼睛看得很准,其实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在內部论证会上,全都有过研判。”
老者视线看向在座的眾人,最终再次回到林渊身上。“很多时候不是我们看不到,更不是我们不想管,你要明白这艘船太大,要掉头就免不了会有顛簸,要打破旧的框架,建立新的市场秩序,就必然会有一段泥沙俱下的混乱期。”
老者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交底的坦诚:“如果我们现在把手收得太紧,什么都严查到底,那刚刚萌芽的市场活力就会被掐死。”
“外面会有无数声音跳出来,说我们是在走回头路,投鼠忌器啊,有些烂摊子,我们只能先忍著痛绕过去,等一切步入正轨,什么都稳定下来后,有些帐总是有机会慢慢算的。”
这番话,没有官腔,全是执棋者的肺腑之言。
吴老在旁边点了点头,嘆息道:“大局为重,发展才是硬道理,只要经济总量上去了,现在的这些脓疮,將来都有足够的资源去医治。”
林渊听著两位长辈的话,完全理解这种战略取捨,前世三十年的歷史也证明了这种取捨在宏观上的成功,但是宏观的成功,落到微观的千万家庭头上,就是一代人过不去的冬天。
“老先生,吴老,您的这套战略我百分之百赞同。”林渊双手一摊,脸上现出一抹笑意,甚至带著点自嘲的幽默,“总不能因为怕几个人偷吃,就把整个锅给砸了,那大家都得饿死,饭要一口一口吃,这道理我懂。”
说到这里,林渊话音自然地一转:“但有些问题,跟经济大局无关,纯粹是人为製造的阻力,尤其是我们东北那边,如果现在不去干预,真等经济总量上去了,那里的土壤可能就彻底硬化了,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李建群研究员身子往前凑了凑:“小林,你说的是哪方面?”
林渊端起水杯润了润喉,眼神变得不一样。
“风气。”林渊吐出两个字。
紧接著,林渊用一种轻快语调开了口:“各位长辈平时在京城,接触的都是宏观调控、產业升级,大家可能不了解我们基层的生態,在我们东北,有一门比物理化学还要深奥的必修课,叫『人情世故』。”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您各位去医院看病,直接掛號对吧?我们那儿不行,老百姓要是牙疼想去拔颗牙,第一反应不是去掛號处,而是回家翻电话本。”
“先找二大爷的女婿,因为他战友的表妹在医院掛號室当护士,必须得拐上十八道弯,跟那位拔牙的大夫递上一根烟,喊一声『哥们』,这颗牙拔得才算心里踏实。”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隨后发出一阵低笑,张院长没绷住,指著林渊摇了摇头,这种极具市井气息的幽默,在他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听来,荒诞中透著现实感。
林渊自己也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院长您別笑这是真事,在我们那儿別说办工商执照、批条子这种大事,就算是去楼下菜市场买斤排骨,要是没个熟人,肉摊老板都敢给你多搭两块大骨头。”
“大家把这种社会关係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林渊放下水杯,语速渐渐放慢,“这张网把所有人捆得死死的,这带来的后果是什么?是极高的隱性社会交易成,外面的人想进去投资,发现连招个工、扯根电线,都得先拜码头、认大哥。这谁敢去?”
吴老的笑容收敛了,极其敏锐地抓住了林渊话里的核心:“隱形成本,这个问题说的对,地方保护主义和人情壁垒,確实是阻碍资本流入的最大毒瘤。”
“吴老,不仅是阻碍资本,更是在逼走我们自己的下一代。”林渊继续输出,拋出了前世三十年后依然无法根除的沉疴。“再给您各位举个例子,教育。”
林渊转头看向李建群,语气平静:“李老您算算,一个基层的小学老师,一个月的死工资大概多少钱?”
“按现在的標准,几百块钱吧。”李建群回答。
林渊点了点头:“对,几百块钱,可是用不了几年,您就会发现一个奇观,这几百块钱工资的老师,日子过得比下海经商的小老板还要滋润。”
林渊掰著手指头,像报菜名一样往外抖著包袱:“教师节,家长得送卡吧,过新年,得去拜访吧,甚至有的老师过个生日,班上的家长委员会都能凑出一桌席面来,最绝的是什么,是补课。”
张院长皱起眉头:“现在学校里虽然没有有规定不允许强制补课,但是以后肯定会出”
“规定是规定,但规矩是规矩。”林渊摊开手无奈地表示,“老师在课堂上讲一半,留一半最核心的知识点,下课后在自己家开个补习班,家长能不去吗?你不去明天你的孩子就会被调到最后一排去听课,后天你的孩子连黑板都看不清。”
林渊看著在座的每一位长者:“您觉得家长愿意送这个礼、交这个补课费吗,没人愿意,大家背地里骂得比谁都狠,但骂完之后,第二天照样得陪著笑脸把钱塞进信封里,为什么,因为大环境都在这么干,你不干,你的孩子就是异类。”
整个包间的气氛再次沉重下来,刚才的幽默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微观现实。
“社会风气一旦形成闭环,这种腐蚀是自下而上的。”林渊看著眾人继续道。“它会让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疲惫不堪,有能力的人、有见识的年轻人,他们的第一反应绝不是留下来建设家乡,而是买一张火车票,有多远逃多远,逃到南方那些不看脸色的城市去。”
老者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著圈,他听出了林渊话里的分量,这不是一份浮在纸面上的內参报告,这是一个底层平民在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哀嚎。
“今天这里没有外人。”钱正明主任打破了沉默,“小林你既然你把问题看透了,你认为现在最迫切需要改变的是什么?你可以大胆地说,只要在理我们回去就形成报告往上报。”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林渊身上,他们期待著这个屡屡给出惊人论断的年轻人,能拋出一套的体制改革方案,或者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监察机制。
林渊沉默了几秒。
“其实我要说的,没有多高深。”林渊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就两件事,这两件事要是不守住,其他所有宏大的改革,全是空中楼阁。”
“第一件事。”林渊竖起一根手指,目光看著主位上的老者,“国家为了让几千万下岗工人平稳过渡,拨了海量的安置款和最低生活保障金。”
“这是给那些下岗工人的买命钱,不管上面怎么投鼠忌器,怎么为了大局容忍某些混乱,这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落到那些工人的手里。”
林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坚持:“在这个环节上,谁敢伸手就必须砍谁的手,连下岗工人的救命钱都要贪,这就不是改革阵痛了,这是在挖国家的根基,这底线一旦失守,几千万家庭的怨气,能把任何经济奇蹟都给点燃了。”
老者面色肃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一条绝对的红线,林渊说得极准。
“第二件事。”林渊竖起第二根手指,“就是打破那个『干什么都要找人』的死循环。”
林渊转头看向张院长和两位主任:“我之前给《萌芽》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叫《摊位》,那里面写了一个下岗工人,为了在菜市场摆去跑手续。”
“一个不到两平米的摊位,需要经过卫生、城管、工商、税务足足八个科室,盖八个章,那工人跑了三个月,鞋底都磨破了,硬是一个章都没盖下来。”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两平米的煎饼摊,那一纸证书上盖的红戳,比古代皇帝的圣旨还要密集。”
包间內寂静无声。
“我能理解,咱们是一个人情社会,讲究关係,这不仅是我们,全世界都一样。”林渊继续说道,“很多人说外国不讲人情,那是他们级別太低,没资格接触到外国资本大鱷的內部派对,利益交换在哪里都存在,但区別在於什么?”
林渊加重了语气:“有些事,我们可以讲人情,比如两家公司竞爭一个大项目,谁认识局长,谁拿项目,这是商业博弈。“
『但是老百姓为了生存去办一个最基本的营业执照,老百姓为了让孩子在学校里能够坐在前排公平地听课,这种关乎最基本生存权和教育权的事情,绝不能让老百姓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找关係!”
“把公权力变成私相授受的筹码,把办事的门槛无限拔高,逼著老百姓把最后一点尊严变成香菸和饭局递上去,这不仅是权力的傲慢,这是在彻底摧毁基层的公信力。”
林渊靠回椅子上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包间內久久无人说话,这番从微观到宏观的拆解,没有任何生涩的理论词汇,只有最鲜血淋漓的生活真相。
吴老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老者,老者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欣慰,也有疑惑。
老者看著林渊,突然开口问道:“小林。你这两点说得极其透彻,也切中了现在的时弊。”
老者停顿了一下,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但是我很惊讶,以你刚才展现出来的战略眼光和经济思维,你应该很清楚,东北现在最大的困局是重工业转型、是设备老化、是三角债。”
老者身子前倾,紧紧盯著林渊的眼睛:“面对这么庞大的工业衰退危机,你为什么不向我提什么减税政策,不提什么產业升级的宏大构想,反而把最迫切的希望,落在了了盖公章这件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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