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疑问问出后,没有人去接话。
张院长原本稍稍放鬆的精神再次紧绷,视线快速在林渊和老者之间切换,这个问题太庞大,涉及整个国家重工业基地的存亡,別说一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就是社科院专门研究区域经济的专家团队,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林渊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迴避老者带著探究意味的注视。
看著这位执掌国策方向的长者,脸上的表情平静。
“老先生。”林渊开口,声音平稳,“您问我为什么不提產业升级,为什么不提宏观减税政策。”
停顿了两秒,无奈地继续开口。
“因为那些东西救不了东北。”
这话落桌,吴老的眉头立刻收拢,李建群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的笔也停住了。
包间末座,一位一直没有发过言、穿著藏青色夹克的学者抬起了头,他是国家计委参与產业规划的徐副主任,今晚原本只是陪坐旁听,此刻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小林同学。”徐副主任出声,语气中带著长期身居高位的严谨,“你刚才对文化领域的分析,我们都很受启发,但涉及到区域工业经济,这不能靠直觉下定论。”
面对这份质疑,林渊转头看向徐副主任。
“徐主任,这不是直觉,这是常识。”林渊语气轻鬆,丝毫没有被对方的身份,“您各位都在这儿,我们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一点,东北以前为什么能成为共和国的长子?为什么能有那么庞大的重工业体量?”
林渊没有等他们回答,双手摊在桌上。
“是因为特殊的歷史时期和特殊的计划调拨机制,那时候国家一声令下,资源、资金、技术、人才,全往白山黑水里扎。”林渊语气开始变得明快。
“说到底,那是一个人为造就的工业温室,现在改革了,市场化了,国家给温室断了电,东北的先天局限性立刻就暴露无遗。”
这番话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张院长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这些观点,学术界內部有共识,但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用“人为造就的温室”这种词去形容那个曾付出巨大牺牲的地方。
徐副主任目光沉下来:“你说的局限性,具体指什么?如果连政策和资金都无法扭转,那原因究竟在哪里?”
林渊看了一圈在座的专家,最后把视线落在主位的老者身上。
“最简单的,也是最无解的原因。”林渊竖起一根手指,“地理位置和气候环境。”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可以想想,东北的冬天有多冷。”林渊双手交叉,语调中多了一丝东北人特有的幽默,“那可不是您各位在京城,多披一件军大衣就能扛过去的冷,那是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有些时候都在四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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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看著徐副主任:“徐主任,您算一笔帐,咱们先不谈什么技术升级,在南方建一个厂房,哪怕是在广东东莞,老板拿几块铁皮搭个棚子,四面漏风,里面拉上电线摆上车间设备,工人们穿著短袖就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您让那个老板去我们瀋阳试试?”林渊扯了一下嘴角,“他要是敢搭个铁皮棚子,到了十一月,不仅工人得罢工,连工具机里的润滑油都得冻成铁疙瘩。”
几位专家神色微动。
“这就意味著在东北办厂,厂房的墙壁必须加厚,管线必须做防冻保温,每年长达近半年的取暖期,企业要支付一笔极其庞大的供暖费用。”林渊语速不快,却將现实的帐本一点点翻开。
“这还不算每年遇到大雪封门,物流中断带来的交割延误,这些都是基础成本,在绝对的市场经济面前,南方企业省下来的取暖费,就是他们降价抢占市场的利润空间,请问这道关於气候和成本的物理题,哪项宏观政策能解?”
徐副主任张了张嘴,发现以往烂熟於心的產业模型里,根本无法將这种基础的地缘气候劣势给彻底抹平。
林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运输。”林渊视线扫过眾人,“大家很清楚,现在全球工业的命脉在於出口,出口靠什么,靠海运,海运的成本最低承载量最大,这也是为什么南方沿海城市能在短短十几年內迅速崛起的原因。”
林渊停顿了一下。
“可是东北呢?广袤的黑吉辽三省,正经的出海口在哪里?”林渊摊开手,“大连,可是大连港的辐射范围有多大,长春的汽车、齐齐哈尔的重机,要从內陆腹地一路走铁路、公路拉到大连,再装船出海。”
“这中间的陆路物流成本,再加上前面说的高昂厂房供暖成本,叠加在一起,您让东北的商品拿什么去跟长三角、珠三角竞爭?”
包间內彻底陷入沉默,李建群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吴老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往嘴边送。
他们都是国內顶尖的智囊,接触到的全是如何调整税收、如何进行企业重组的高深理论,但今天,这个大一学生没有用任何经济学词汇,仅仅用了气候和地图,就把东北面临的百年变局讲得无可辩驳。
林渊还没说完,他看了一眼老者,拋出最后一个理由。
“地理和气候属於內因,那我们看看外围的邻居。”林渊身子稍稍向前倾,“在九十年代初,大家都指望著中俄边境贸易能拉动东北经济,可事实是什么?”
林渊语气中带著一抹嘲弄:“事实是北边那位老大哥,经歷了休克疗法后,现在的国库比他们的西伯利亚还要空,他们的老百姓连最基础的日用品都买不起,只剩下那些带不走的自然资源和破旧的军工底子。”
“他们拿不出真金白银来购买我们的工业產品,南下拼不过沿海的物流成本,北上没有具备购买力的消费市场,这才是东北现阶段最真实的现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包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渊將东北的局限性从气候、地理、地缘政治三个维度分析得非常透彻,这让在座的所有人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產生了极其深远的重新认知。
这哪里是一个仅仅会写点小说的中文系学生,这分明是一个有著绝佳战略纵深思维的破局者。
张院长看著林渊,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这个学生在文化领域的眼光,更完全看不透这个学生的认知边界究竟在哪里。
“所以。”林渊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復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状態,“我们无法让东北回到三十年前那种一呼百应的荣光,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规律。”
“但我们能做的,是去减少这种衰退过程中的人为损耗,管住那些乱伸的手,守住老百姓办事的窗口,让留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能稍微体面一点地捱过这个冬天,这就是我为什么只跟您提盖公章的原因。”
老者久久没有出声。
目光定格在林渊身上,那种探究的意味已经彻底转化为实质性的赏识。
他看了林渊很久,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低沉变得爽朗。
“你小子。”老者伸手点了点林渊,声音洪亮,“你这个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考虑的东西,比那些拿了几年课题经费的专家还要实在!”
吴老也在旁边跟著点头,眼中满是讚许:“大白话里透著大道行,这一番分析,把多少份研究报告都给比下去了,实在,太实在了。”
老者收起笑意,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张院长。
“老张啊。”老者语气果断,透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明天上午那个关於文化座谈会,你就別让他去掺和了,文化方面的理,他今天晚上已经说得够透了。”
张院长愣了一下,立刻坐直身子应询。
老者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
“明天下午,在红楼那边有一场关於沿海经济开发和內陆產能承接的闭门会,来开会的都是南方那几个大省的主管部门领导。”老者看著林渊,“让他去那场会议听听,多长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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