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平稳地匯入夜色，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眾人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下，目光一直顺著车辙延伸的方向，直到车尾灯的红光彻底看不见，这才收回视线。
吴老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林渊身上。
这时的眼神，与下午开会时的考量完全不同，多了一种极其深厚的感慨。
“小林啊。”吴老停下脚步，伸手点了点林渊，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可思议，“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今天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一个写小说的年轻人，不仅能把书里的故事编得滴水不漏，对这经济盘面和地方上的情况，竟然也能看得这么透彻。”
吴老笑了一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就你今晚分析的那几笔帐，实在是难得，我看啊，你这脑子放在中文系是有点屈才了，你要是转去学经济，將来指不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计委徐副主任也跟著停下动作。
这位一直掌管宏观產业规划的领导，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目光审视却又带著十足的欣赏，顺著吴老的话头开了口。
“吴老这话在理，能把区域经济的隱性成本和地缘劣势剖析得这么明白，確实是干经济的材料。”徐副主任微微点头。
“林渊，你今天晚上说了东北，我是有点好奇，你是单单对东北这块土壤有这份深刻的见地，还是对咱们沿海其他省份的承接问题，也有自己的看法？”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学术夸奖，这是实打实的打探，徐副主任在评估林渊的眼界，究竟是只限於家乡的一隅之地，还是真的具备了纵览全国的战略高度。
林渊听出了话里的重量，这个问题不能深接，接了就是狂妄；也不好完全不答，不答显得心虚。
没等林渊说话，站在他身侧的张副院长一步跨了出来。
张副院长不动声色地半侧过身，刚好挡在了林渊和徐副主任中间，脸上的表情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
“行了行了，你们这几位领导就別在这儿给我的学生戴高帽了。”张副院长摆了摆手，语调轻鬆，“小林也就是老家在东北，有点看法也属於正常”
张副院长转头瞥了林渊一眼，顺手就给他找了个最稳妥的台阶：“真要把他问他別的省份，换个地方，估计他两眼一抹黑，肯定就讲不出这么深的理解，他啊，还是老老实实在我们人大中文系上课最安稳，搞什么经济，那不是他的长项。”
看著张副院长这副生怕別人把宝贝学生挖走的架势，吴老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老张啊老张，你看看你那护短的劲儿，生怕我们顺竿爬。”吴老指著张副院长，转头对其他人说道，“你放宽心，没人会跟你抢林渊，我们今天这也是听得痛快，有感而发罢了。”
徐副主任也跟著笑了笑，不再追问，气氛重新鬆弛下来。
林渊知道张院长这是在保护，上前小半步，態度端正。
“感谢各位长辈的认可。”林渊没有丝毫刚才指点江山时的感觉，只有晚辈的谦逊，“不过张院长说得对，我这就是半瓶水晃荡，真要去搞经济，那是肯定要露怯的，我琢磨著，还是文学这条路更適合我，能发挥的作用也更直接。”
“刚才我也跟各位匯报过了，这舆论阵地、文化阵地，必须得有人站出来守著，这也是一场无形的大考，甚至是一把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林渊看著吴老，“我既然已经在这个战场上动了笔、发起了衝锋，那就没有在胜负未分之前，直接扔下笔逃跑的道理，这不是我的习惯。”
这话一出，既全了长辈们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坚守文化阵线的风骨与底线。
吴老看著他的眼神更亮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吴老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有这份坚持就好，今天也晚了，早点歇著，明天下午还有会。”
眾人这才各自散去。
林渊今晚没有回去，既然老者开了口，他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北大的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但当林渊推开房间门时，里面的布置完全不输后世的高档酒店。
这是一套极宽敞的套间，地面铺著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写字檯上放著一整套烧水用的白瓷茶具，卫生间里铺著防滑的磨砂地砖，架子上的毛巾洁白厚实。
在这个时候，能在这个地方拥有这样一个房间，代表的绝不仅仅是財力，而是某个特定圈层对其能力的绝对认可。
林渊没有去想太多，简单洗漱后，躺在鬆软的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便闭眼睡去。
……
次日清晨。
林渊起得很早，七点刚过，便穿上夹克，走出了招待所大门。
北大的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影，骑著二八大槓的学生穿梭在林荫道上，清脆的车铃声时不时在空中响起，带著这个年代特有的朝气。
林渊沿著未名湖畔慢慢走著，让大脑彻底復甦。
走到一处石桥拐角，林渊的视线隨意一扫，忽然停住了。
迎面走来一个女生，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修身风衣，手里抱著两本厚厚的外文教材，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露出一张白净清冷的脸，眼神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楚青瑶。
自从上次在湘西土菜馆那场关於信仰与西方体制的彻夜长谈后，林渊算是彻底收服了这位燕园才女，將她和陈言拉入了自己的阵营。
不过最近双方都在忙各自的事，也只是通过一两次电话。
林渊正琢磨著要不要出声打招呼，楚青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相会。
楚青瑶的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明显是对在这里见到林渊感到极度意外。
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渊，確定自己没认错人，立刻抱著书快走两步来到跟前。
“林渊？”楚青瑶的语气里带著惊讶，隨即眉头轻轻一挑，带上了点秋后算帐的意味，“你怎么跑北大来了？”
林渊停下脚步。
“昨天下午来的。”林渊坦然回答，顺势给出一个解释，“过来参加个会议，时间有点赶。”
楚青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开会？”她语气里的惊讶转为几分嗔怪，“你一个偏居人大的大一新生，跑到我们北大的地盘上来开会，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现在出大名了，成大作家了，没有把我这个朋友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林渊看著她这副故作生气的样子，连连摆手。
“这锅我可不背。”林渊语气轻鬆地解释道，“这次会议的行程安排得太紧凑，一环扣一环，我也只是个听喝的，我就没好意思拿这事来麻烦你。”
“哦，原来是这样。”楚青瑶拉长了音调，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那你开完会总能出来吧。开完会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別告诉我你们人大的才子连打电话都不会。”
林渊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极其无奈的样子。
“大小姐，你算算时间。”林渊掰著手指头给她算帐，“昨天晚上的会散场时，时间实在太晚了，你们北大女生宿舍的宿管阿姨，那战斗力我可是早有耳闻的。”
“我那个点给你打电话，先不说宿管阿姨会不会顺著电话线爬过来劈了我，万一整栋楼都知道你大半夜接外校男生的电话，这影响多不好，我可是个正经人。”
“行，晚上太晚不合適，算你过关。”楚青瑶步步紧逼，“那今天早上呢？这都七点多了，太阳都出来了，你怎么还不打？”
林渊看著她眼底藏著的那点狡黠。
“早上？”林渊一脸夸张的理所当然，“早上我就更不敢打了，谁知道你这种才女需不需要睡个美容觉，万一我一个电话过去，打断了你正做著的美梦，惹得你发了脾气，回头你要有什么护花使者还不得提著菜刀去人大找我拼命？我”
“去你的美容觉！”
楚青瑶彻底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净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白了林渊一眼。
“林大作家，你这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楚青瑶嘴上不饶人，但刚才那点嗔怪的情绪已经彻底烟消云散，“藉口真多，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她重新抱好手里的教材，偏过头看著林渊：“那你这大清早的不睡觉，在未名湖边溜达什么，准备去哪？”
林渊摸了摸肚子，非常自然地指著前方隱约可见的三层红砖建筑。
“找饭辙啊。”林渊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大清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是去食堂吃早饭，怎么，楚同学吃过了没有？”
林渊停顿了一下，看著楚青瑶：“要是没吃，刚好碰上了，不如一起？”
“走吧。”楚青瑶转身朝著食堂的方向迈开脚步，“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来北大，到底是要折腾出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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