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食堂和楚青瑶吃过一顿极其简单的早饭后,没有在校园里多做停留,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楚青瑶抱著那摞厚厚的外文教材去上她的专业课,林渊则原路返回了招待所。
推开房间的门,实木茶几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张请柬。
林渊走过去,拿起请柬翻开。
上面没有具体的邀请人落款,只有“沿海经济开发与內陆產能承接闭门研討会”两行铅字,以及会议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会议地点没有安排在外面的高档酒店,而是设在了北大最负盛名的红楼內部会议室。
林渊看了眼时间。
走到盥洗室用凉水洗了把脸,换上一件顏色內敛的深蓝色夹克,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样的装扮在这个年代显得极其朴素且正规,既不会在一眾上了年纪的领导面前显得张扬,也能压住他十九岁过於年轻的年龄。
穿过几条林荫道,红楼古朴的建筑主体出现在视野中。
这栋见证了近百年歷史的红砖小楼,空气里始终縈绕著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林渊踩著走廊里舖设的暗红色地毯,推开了二楼尽头那扇木门。
这是一个面积比昨晚招待所大了足足三四倍的环形会议厅。
整个u型的实木会议桌外围,是一圈供工作人员列席的旁听席,桌面上,白瓷茶杯、铅笔、崭新的厚皮笔记本整齐划一地摆放著,每一个座位的正前方,都竖著一个极其显眼的红底黑字桌牌。
林渊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桌牌。
南方某重工集团董事长、某沿海特区主管经济计委副主任、大型股份制银行总行副行长、某外贸进出口总公司总经理。
这隨便拎出一个,都是在这个经济转型的风口浪尖上,能够跺一跺脚影响一个区域经济基本盘的实权派人物。
林渊没有去主桌凑热闹,选了外围角落里一个没有摆放桌牌的列席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隨手翻开桌上的空白笔记本,拿过旁边的铅笔,熟练地转了两圈,进入了標准的倾听状態。
走廊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两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四五个中年男人缓步走入。
这几个人中,有三个穿著考究的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另外两个则穿著体制內最常见的灰蓝色夹克,几人互相谦让著,在距离会议桌还有一段距离的休息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余光瞥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渊,目光微微一顿。
十九岁,穿著夹克,面前的桌上空空如也,连个名牌都没有。
男人在心里想,估计是哪位主管领导带过来见世面的子侄,收回视线,再没有多看林渊一眼。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沙发区的几个人端著工作人员刚倒好的热茶,声音不大,却开始了一场私密的閒聊。
“老周,不是我发牢骚。”眼镜男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你看现在的局面,大家都在喊改革,我看这经济改革,步子迈得还是不够彻底啊。”
坐在他对面那个西装革履、身材有些发福的男人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大家可以看看,我们现在的管制实在太多,外面全在说引进外资、激活市场,可是到了实质性的环节,一碰到一些地方,咱们自己就框定了一大堆禁区。”
发福男人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尤其是那些重要的能源、金融领域,还有一些基础民生建设的关卡,死死攥著不放。”
“我前一阵带队去欧洲和美国考察了一圈,人家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能源公司、通讯业务,全都靠市场化去调节调节,物竞天择,谁效率高谁上!”
他越说语气越带劲:“我们既然要改革,就应该学习欧美那边,充分发挥资本的活力,虽说不能要求立刻全面放开,但最少也得制定个时间表,逐步开放不是吗?现在管得这么死,效率怎么提得上来?”
坐在旁边的第三个男人,看起来带著浓重的券商背景,立刻出声附和。
“我看老李说得对,不开放就是一潭死水。”这人皱著眉头,痛心疾首地摊开双手。“大家可以看看现在的股市,都成什么样子了?资金全在里面打游击,今天拉个涨停,明天就能连著跌停。”
“没有优质的大资產注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標的,在这么下去,估计我们这股市,就真的只成一个虚有其表的名字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现在的状態是,不要说外资不敢进,就是我们国內自己先富起来的这批人,手里攥著钞票都不愿意再往里投了,这种局面必须改变!”
紧接著,那个被称作老李的发福男人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透著几分商人的幽锐。
“最主要还是一些重点行业。”老李嘆了口气,“现在的现状是国外的资本眼巴巴看著,国內的民间资本也想进来分一杯羹,可是无论你怎么申请,一点机会也不给,一刀切全给挡在门外,这实在让人心里非常地不舒服。”
老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磕著:“要我说,咱们这次研討会,就得往上面递条子,必须更加深入地改革开放一下,你不给空间怎么吸引外资?外资不进来,技术和资金进不来,我们怎么进步,经济还怎么发展!”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套看似逻辑严密、以“效率和发展”为绝对导向的市场理论,在沙发区迅速构建完成。
角落里,林渊单手撑著下巴,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降了下去。
他在脑海中分析著这几个人话里的潜台词。
金融、能源、矿產、通信、电力交通,这就是他们口中“管得太死”、“让人心里不舒服”的重要行业。
在这个节点亚洲金融危机刚刚把东南亚那群盲目开放金融的“四小虎”拔得连底裤都不剩,这帮人刚刚目睹了国际游资洗劫別国几十年財富的惨状,现在坐在这红楼里,居然还在鼓吹全面开放金融和能源。
他们提倡的“市场化调节”,听起来极其冠冕堂皇,但拥有后世三十年宏大视角的林渊太清楚了,这些行业一旦彻底放开,意味著什么。
民生行业代表的不仅是经济利润,更代表著一个国家最底层的造血系统和抗风险的护城河。
资本的唯一属性就是逐利,如果把电力、水务、交通交给外资和民间资本,那些偏远山区、落后村落,永远不会有通电通水的一天,因为资本不会去干亏本买卖。
一旦遇到极端天气或天灾,那些被他们奉为圭臬的市场调节,就会化身为最冷血的屠刀。
就像后世西方某大国发生雪灾时,电网停摆,电价会在几小时內飆升几十上百倍,普通老百姓看著那动輒几十万美元的电费帐单,只能在寒夜里活活冻死。
这几个人真的不懂这些后果吗?
林渊不相信,能坐进这个会议室的,都是人精,他们不是不懂,他们只是不在乎。
他们只想披著“市场化和接轨”的光鲜外衣,利用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先发优势和资本原始积累,去瓜分这个国家最肥美的那块肉,完成属於他们自己的阶层垄断。
林渊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说话,他在等,等一个能守住底线的声音出现。
果不其然,沙发区短暂的沉默后。
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穿著灰蓝色夹克的第四个人,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手里端著茶杯,目光並没有去看那三个高谈阔论的人,而是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你们几个的想法,出於逐利的角度,我能理解,毕竟做生意,谁都想做大。”第四个人终於开口了,声音醇厚,带著长期在地方基层处理复杂矛盾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林渊仔细看了一眼这个人,从他刚才跟另外几人的寒暄中判断,这应该是一位来自南方重镇的主管地方经济的干部。
夹克男將视线抬起,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你们这么想是没错,但在我看来有些行业,別说现在,就是再过二十年、五十年,也绝对不能让民营资本进来!”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的动作同时一滯,老周刚点燃的香菸停在半空。
夹克男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你们光看到国企垄断带来的效率问题,看到资本注入带来的帐面增长,但你们少算了一笔最重要的帐——责任。”
他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加重了语气:“这里面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无论民间资本还是外资,他们根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口口声声说市场化调节,一旦电煤价格出现倒掛,发一度电就要亏五毛钱的时候,你们那些逐利的资本会怎么选?”
夹克男盯著老李:“不用你回答我也知道,资本的董事会立刻就会决议拉闸限电,停工止损!老百姓的家里冻成冰窖,那是市场规律,对不对?”
老李乾咳了一声,想要辩解:“我们可以用財政补贴去……”
“財政补贴?”夹克男直接打断了他,“真到了国家需要扛雷的时候,只有咱们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国企,才能在接到行政指令的那一秒,哪怕亏得倾家荡產,也得带头把锅炉烧红了供暖,也只有国企的工人,才会在洪灾地震时,不计报酬地去抢修通信和道路!”
夹克男靠向沙发背,给这场私底下的交锋定下了基调。
“我们绝对不容许这些底线行业让其他人进来。”他看著眼前面色各异的三人,“如果真是像你们说的那样全面开放,真出了天灾人祸,资本捲铺盖走人,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靠你们手里的股票吗?”
整个沙发区瞬间安静下来,那三个鼓吹放开的资本代表和国企负责人,在这个基於国情与生存底线面前,彻底哑火。
林渊坐在角落里,听完这番话,心中憋著的那股鬱气终於散了大半,暗自点了点头,这就是老者让他今天务必来这里的意义。
不管外面刮多大的妖风,这个国家的底盘上,总有像这位夹克男一样清醒且务实的人在撑著。
就在沙发区的几人陷入沉默时,会议室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人,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从閒散的私下交谈,切换到了极度肃穆的研討状態。
走在最前面进来的,正是昨晚在招待所里力挺林渊的国家计委徐副主任。徐副主任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大步走到会议桌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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