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副主任那句“靚女先嫁”,像一阵倒春寒的冷风,瞬间把红楼二层这间会议室里的热烈气氛吹散。
“把家里下金蛋的母鸡宰了,就为了给人家熬一锅带洋味的鸡汤?!”
这话的分量极重,坐在会议桌前排的几位地方官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视线却默契地避开了徐副主任那严厉的目光,全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整个u型会议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坐在角落列席位的林渊,他没有去看徐副主任手里的那份文件,因为不需要看,1998年的日化行业,正是外资挥舞著支票本、打著“合资共贏”的旗號,对国內民族品牌展开大规模围剿的元年。
打破沉寂的,是一位来自南方某人。
他清了清嗓子,林渊注意到,这位在开口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拿过桌上的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
“徐主任,这份合资意向书,確实是我们市里递上去的。”某人的语速很慢,语气中带著一种被误解的苦涩,“您批评得对,乍一看,这確实是一笔亏本买卖,甚至可以说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某人微微前倾著身子,目光真诚地看著徐副主任:“咱们这家日化厂,牌子確实响亮,建厂四十年了,国內老百姓都认,您看帐面报表,每年確实还有两三百万的盈利,但这盈利是怎么来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如果您去车间走一圈就明白了,那是几千號工人靠著三班倒,第一,厂里產权歷史遗留问题太多,权责极其不清晰;第二,產品结构太单一,一套肥皂配方、一种洗衣粉工艺,吃了整整十五年。”
某人长嘆一声,脸上的苦笑愈发明显:“但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设备。”
徐副主任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翻开手边的另一份记录质问:“设备老化,这是全国所有国营厂的通病,国家为了这个,专门拨了技术改造专项资金,你们设备落后,去引进新的生產线、去买新的设备就行了,为什么要走到全盘合资、把品牌租借出去这一步?”
“主任,要是真能买到,我们绝不走这条路!”
某人摊开双手,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您以为我们没去买过吗?市里专门派了考察团去欧洲、去日本,结果呢?人家一看我们是要搞產业升级,直接关门谢客。”
“那些最核心的高精度乳化分离设备、全自动的灌装流水线,外商根本不鬆口,就算愿意卖,卖的也是他们即將淘汰的二线產品,而且价格高得离谱,售后还要附加各种苛刻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无力感:“这其实就是明著告诉我们,核心技术绝对不卖,除非我们答应外资进场,让他们主导合营,否则我们就只能继续抱著那堆三天两头漏油的老古董,等著被市场慢慢淘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地方上的困境、企业的沉疴、国际贸易的技术壁垒,全都揉在了一起,但这真的是全部的真相吗?
外资不卖设备,这不假,但地方上急著把企业“送出去”,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设备吗,说到底,还是为了那光鲜亮丽的招商引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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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连年微利、包袱沉重的老国企,一旦包装成中外合资项目,几千万美元的外资一进帐,这就变成了当年最耀眼的政绩。
至於这个传承了几十年的民族品牌最后到底跟谁姓,谁在乎?
会议室里,某人的话引起了共鸣。
斜对面,一位来自华东大省的主管经济的领导立刻按亮了麦克风跟进。
“徐主任,老王说的设备问题,只是生產端,我们那边的几家轻工企业,现在最头疼的,其实是消费端。”这位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现在的社会风气变了,门一打开,外面的花花世界全涌进来了,外资品牌无论是包装设计、营销手段,还是电视上的那些铺天盖地的gg,都对我们的国產货形成了很大的打击。”
“就拿我们省的一家老牌香皂厂来说,质量绝对没得挑,洗得乾净,用料实在,价格还只有外国牌子的三分之一。”
“可结果呢?商场柜檯一摆出来,人家消费者看都不看,为什么?因为人家觉得这老牌子包装土气、拿不出手,买外资品牌那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徵。”
摇了摇头,放下钢笔:“我们东西再好,人家就是不认,东西卖不出去,库存就堆积如山,银行的贷款就还不上。”
“几千口子人等著发工资,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最后没办法,只能去找外资谈入股,借他们的外壳,用我们的营销网络,大家一起混口饭吃。”
这两人的连番发言,像两块巨石,重重地落在会议室
这確实是1998年最真实的写照,一边是设备老化、技术封锁;另一边是营销落后、消费者盲目崇拜洋品牌。
在这两面夹击下,无数国企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空有底蕴,却毫无还手之力。
徐副主任静静地听完,脸色依旧严肃,但刚才那股怒意已经消散了不少,他是国家计委的领导,站得高,自然知道这些地方官不是在无病呻吟,这些困难都是实打实摆在檯面上的。
“同志们说的困难,我都记下来了。”徐副主任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试图在这个困局里找出一条出路,开始提出自己的建议。
“但合资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营销不行,我们就学;包装落后,我们就去请专业的人来设计,你们地方上能不能牵头,拿出一点魄力,从市级財政里划拨一部分资金,去跟电视台谈gg合作,去打造我们自己的品牌效应?”
这番话出於好意,方向也是对的,但听在那些地方官员耳朵里,却显得有些空泛。
某人面露难色,语气更加委婉:“主任,市里的財政现在都是捉襟见肘,能保住基础的运转和下岗工人的安置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几千万去打水漂做gg,万一没见效,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逐渐从一开始的探討,变成了一种充满无奈的消极妥协,所有人的潜台词都很明確:除了找外资这条大腿,我们真的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坐在角落里的林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面带愁容的人。
你们以为交出控股权,交出品牌使用权,外资就会帮你们更新设备、帮你们拓展市场,天真得可怕。
林渊脑海里浮现出前世那一本本血淋淋的商业案例,从今天开始往后数几年,中华牙膏、熊猫洗衣粉、美加净……这些陪伴了几代中国人的国民品牌,在被外资所谓的“高价收购”或“合资控股”后,迎来了什么样的结局?
被外资雪藏!
外资看中的根本不是你们那几条破旧的生產线,更不是你们那点可怜的帐面利润,他们看中的,是这些民族品牌在全国几万个百货大楼、建立起来的渠道网络。
一旦合资协议签下,外资立刻就会利用条款漏洞,停止对国產品牌的gg投入,把產能全部转移到他们自己带来的洋品牌上。
国產品牌会被隨意扔在超市最底层的角落里,任其落满灰尘,直到彻底从消费者的记忆中消失,这就是一场兵不血刃的鳩占鹊巢。
林渊他真想站起来,把这些未来发生的事实,告诉眾人。
但他忍住了。
这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克制,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大一学生,如果在这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去打这种级別人物的脸,这不仅不会让事情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反而会让居中调度的徐副主任难做。
这是一个讲究论资排辈、讲究体面的场合,有些话,不能放在大庭广眾之下当板砖扔,得放在私底下当刀子递。
徐副主任看了一眼手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深知在这种具体的企业经营问题上,国家计委能给出的指导意见確实有限,再爭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好了。”徐副主任端起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关於外资入股和品牌授权的议题,今天咱们就先討论到这里,老王,你们那个合资意向书,暂缓审批。”
“市里再回去重新评估一下方案,看看还有没有別的路子可以走,这个问题很严峻,我们上面也会再组织专门的经济专家进行论证,总之就一句话,合资可以,但我们自己的根不能断。”
这个结论,等同於暂时搁置。
某人鬆了一口气,只要没被彻底一刀切毙掉,回去总还有周旋的余地,立刻点头应承。
会议继续进行,话题转向了內陆煤炭產能的调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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