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那些关乎民生的行业，比如电力、铁路、通信和能源，全都没有被搬上檯面，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这几块领域是绝对的红线。
没有人会在这种摸底会议上去触碰这种硬性定型的產业。
林渊合上面前的空白笔记本，没有急著离开座位。
他看著那些刚才在长桌上大吐苦水、强调地方財政困难的人，推开门后，这些人立刻换上了热络的笑脸，互相交换著名片和联繫方式。
林渊拉开椅子，走出会议室，站在红楼的走廊一侧靠墙等待。
走廊尽头，徐副主任夹著厚厚的公文包走了出来。
徐副主任的视线在人群，准確地落在林渊身上，走近两步，目光往下移，多看了两眼林渊手里那个乾乾净净的笔记本。
“你今天倒是老实。”徐副主任停下脚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坐在那儿两个多小时，一句话不说，连个字都没记？”
林渊直起身，把笔记本揣进口袋。
“徐主任，我今天要是站出来说话，以后就別想在这四九城里混了。”林渊摊开手，语气极其诚恳，“各位专家老总都在算千万、上亿的帐本，我一个大一学生站起来插嘴，那叫不知深浅，平白扰了大家的兴致。”
徐副主任眉头挑了一下。
“再者说，我的本职工作是个写文章的。”林渊耸了耸肩，“老老实实坐著听大家的想法，收集一点创作素材，这就够了。”
“少拿写文章打掩护。”徐副主任指了指林渊，“你昨晚拆解地方阻力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成小说家，你今天一直等在这里，肯定是有话要讲，走跟我去休息室。”
徐副主任没有给林渊拒绝的空间，转身顺著走廊往里走。
“正好那边还有一位领导也在。”徐副主任一边走一边交代，“你年纪轻，但是看问题的视角很刁钻，你昨天说的一些观点很有见地，说不定面对今天这些烂摊子，能有不一样的思路。”
林渊没有接话，落后半步跟著。
红楼二层拐角。徐副主任推开一扇没有掛牌子的实木门。
休息室里的光线略暗，靠窗的位置摆著两张单人布艺沙发，中间夹著一个小茶几。
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位，是刚才在会议上坐在徐副主任身旁、戴著老花镜的技术型老者。
右边那位，林渊没见过。
这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看刚进门的两人，视线一直停留在茶几上的一份內部参考上。
林渊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他从坐姿和周遭的气场做出了判断，这位没见过的老人，级別绝不会低。
徐副主任侧过身，把林渊引到身前。
“这位就是昨晚老吴极力推荐的人大中文系学生，林渊。”徐副主任开口介绍。
两位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林渊一眼。
灰衣老者下巴朝对面的空椅子点了一下：“坐吧。”
林渊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著规矩。
徐副主任在林渊侧后方的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
“针对刚才会议上的几个核心议题，我简单梳理了一下大家的共识与分歧。”徐副主任的语调恢復了工作状態，开始匯报。
他將房地產鬆绑试点的呼声、重型机械合资的急切诉求，以及沿海和內陆关於交通基建拨款的分歧，一条条罗列出来。
整个匯报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两位老人安静地听著，技术型老者偶尔用笔在记录本上划上一道，灰衣老者则始终保持著一种倾听的姿態，他们没有对徐副主任的总结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给出对错的评判。
林渊坐在一旁，脑子快速转动。
他不插嘴，领导不表態，意味著这些问题在更高层面同样存在博弈和拉扯。
徐副主任合上文件夹，匯报结束。
休息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灰衣老者的目光从徐副主任的手上移开，最终落在林渊脸上。
徐副主任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的视线，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你全程旁听了会议。”徐副主任顺势开口，“对今天会上那些企业家和地方干部的建议，你怎么看？说出来交流一下。”
林渊身体往后缩了半寸。
“徐主任，这真难为我了。”林渊连连摆手，“我一个学生，哪里懂得什么经济周期和技术壁垒，这种级別，我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还是算了吧。”
徐副主任皱起眉头。
“你昨天晚上给老张他们讲隱性成本的时候，条理分明，怎么到了这里反而扭捏起来了？”徐副主任劝导著，“今天就是私下聊聊，不用有顾虑。”
林渊再次推辞：“昨晚是喝了点酒，胆子大，今天大家清醒著，我不能乱说。”
技术型老者停下笔，灰衣老者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年轻人有才气，这是好事，但有了才气却藏著掖著，那就失去了你们这一代人该有的朝气。”灰衣老者声音醇厚，“坐在这里的没有外人，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思想包袱。”
老者看了徐副主任一眼，继续说道：“今天会上的那些声音，我们听了太多遍了，我们需要跳出那个固有的圈子，听听不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懂复杂的经济理论，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徐副主任適时补充：“这是难得的机会，把你脑子里那些真实想法说出来。”
林渊看著三位长辈。
他清楚，推脱一次是懂规矩，推脱两次是知进退，再推脱第三次，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原本那种隨性散漫的气质瞬间收敛。
“既然几位长辈这么包容，那我就得罪了。”林渊看著前方的茶几，“事先声明，我不套用任何经济学公式，我只结合国际上的一些真实案例，从资方人性出发。”
林渊竖起右手的一根手指。
“会议上那些主张合资的建议，如果我是外资，我举双手赞同，而且我不仅会进来，我还会带来最丰厚的条件。”
徐副主任追问：“为什么？”
林渊语气平静：“因为我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帮你们修修补补那条破旧的生產线，更不是分享我研发了十几年的核心技术。”
林渊看向灰衣老者。
“我要的，是你们这个国家十三亿人口的市场，我要的是你们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铺到每一个县城的销售渠道。”林渊手指在空中划下一道乾净利落的线。
“只要签下合资协议，我会在第一年高歌猛进，第二年转移產能，第三年彻底封存那个曾经风靡全国的本土品牌，这是一种百分之百会发生的操作。”
休息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技术型老者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林渊没有等他们消化，直接切入最后的核心议题。
“至於今天会上爭论最凶的那件事——高铁建设。”林渊放平双手。
徐副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家都觉得造价太高，一千三百亿是个无底洞，甚至有人提议为了缓解地方財政压力，直接搁置这个计划。”林渊停顿了一下。
灰衣老者看著他：“你的看法呢？”
“技术研发，绝对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这是一条属於未来的血管。”林渊的声音在休息室內迴荡。
徐副主任提出质疑：“研发需要钱，建设更需要钱。这笔帐怎么平？”
“研发继续，但建设，往后延。”林渊给出了回答。
“延期？”技术型老者开口问，“延期多久？”
“最少十年。”林渊直视著三人的目光，“技术需要时间去试错，更重要的是，国家財政需要时间去蓄水，现阶段我们用所有的资源去死磕基础路网建设，等到十年后，我们的经济体量完成一次质的飞跃，国库有足够的底气支撑这笔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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