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刚才那番对於外资掠夺渠道、以及高铁延期十年的定论,让屋內的三人陷入了各自的思索。
灰衣老者拿著保温杯,目光从茶几上的內部参考移开,重新落在林渊身上,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著林渊的推演,往下走了一步。
“照你这个说法,外资进来全是盯著我们的渠道和市场。”灰衣老者端著杯子,声音平缓却透著千钧的重量。
“那我们是不是就得把门重新关上?因为害怕这些资本的算计,就要取消和他们的合作,甚至放慢我们自身发展的脚步?”
这话一出,坐在林渊身侧的徐副主任也停下了手中的笔,转头看了过来。技术型老者同样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这正是当前整个国家面临的巨大困境,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可如果不合作,国內的產业就会彻底断粮、停摆。
林渊听到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直起腰,嘴角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意。
“老先生,我可从没说过不和外资合作。”林渊摇了摇头,语调变得轻快,“恰恰相反,我们必须要加大和他们合作的力度,把门开得更大。”
三人目光交匯。
林渊继续说道:“只是,我们重新坐上谈判桌的时候,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求施捨』的姿態,我们在合作中,得换一套思维方式。”
“就像我刚才说的,外资带来了钱、设备,还有技术表象,而我们拿出了市场空间和销售渠道,这是一场等价交换,甚至,是我们付出的更多。”
徐副主任眉头皱起,他常年和这些跨国企业打交道,深知对方的傲慢:“林渊,你说得轻巧。等价交换的前提是手里有同等的筹码。”
“如果我们在谈判时提出种种限制,不答应他们的全盘控股条件,他们直接甩手不投了,转身走人。那些等著资金救命的几千家国营厂,明天谁来发工资?”
面对徐副主任的现实詰问,林渊迎著对方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
“徐主任,我非常肯定,他们一步都不会走。”林渊摊开手,甚至笑出了声,“他们不仅不得不和我们合作,而且,他们只能和我们合作,除了这里,资本无路可走。”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
一直沉默的技术型老者忍不住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这位老一辈的技术泰斗,太清楚当前国內外工业体系的差距。
“小林啊。”技术型老者开口,声音里带著求索的意味,“你这话说得太满,我们这几年为了几张图纸、为了几条二手的生產线,去外面跑了多少趟。”
“人家隨便找个藉口就能卡我们的脖子,他们手里攥著最先进的技术和巨额资金,属於绝对的优势一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只能跟我们合作?”
林渊知道,这是这个时代所有人最大的思维盲区。
“老先生,您的想法,也是目前全国上下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林渊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大家总觉得,我们缺技术、缺钱,所以我们是求著买东西的人,得看卖家的脸色,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觉。”
林渊看著面前的三人,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实际上,在国际资本的这盘大棋里,我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买方市场,我们才是优势方,我们一直以来,都带著固有的弱者思维在谈判。”
休息室內再次安静下来。
徐副主任愣在原地,技术型老者眉头深锁,灰衣老者放下保温杯,目光中闪烁著审视的光芒。
我们是优势方?
林渊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开始逐一拆解。
“第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咱们不要再对他们的顶尖技术抱有任何幻想,那些外资跨国集团,绝不会把最核心的设备和专利送到我们手里,別说控股一半,您就是把厂子全白送给他,真正的核心机密,人家也不会带过来。”
技术型老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用无数次碰壁换来的血泪经验。
林渊紧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既然顶尖技术买不来,他们能拿来投资的,不过是他们马上就要淘汰的落后產能。”林渊语气逐渐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们凭什么要把自家的核心品牌和渠道拱手让人,凭什么?”
“这是其一,其二,他们比我们更著急。”林渊双手交叉,目光扫过三人,“资本最怕的是什么?是停滯,欧洲和美国的市场已经饱和了,东南亚这群四小龙刚被金融危机洗劫一空,十年內根本喘不过气,全球放眼望去,哪里能装得下他们那庞大到需要不断增值的过剩资本?”
林渊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只有我们这里,十三亿人口的市场!虽然我们现在老百姓兜里钱不多,很多地方还很落后,但这只是表象。我们这才正经发展了多少年?”
林渊调整了一下坐姿,將那个足以影响未来三十年国运的词汇拋了出来。
“各位长辈,不出意外的话,千禧年之后,我们必將全面加入wto。”林渊目光炯炯,“一旦那扇大门彻底打开,世界贸易的关税壁垒消除,我们的经济,尤其是在製造业领域,將迎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腾飞,这是不可阻挡的大势。”
wto。
这三个字一出来,室內的气压顿时一变,目前復关入世的谈判正处於最胶著、最艰难的拉锯期,上面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也承受著极大的內外部压力。
徐副主任立刻坐直了身体,他作为计委的负责人,最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利害关係。
“加入wto,这確实是上面一直在努力的方向。”徐副主任声音变得严肃,甚至带著几分隱藏的忧虑,“可是林渊,你想过没有,门打通了机会確实多了。”
“但外面的狼群也就彻底进来了。我们那些技术落后、管理臃肿的民族企业,能挡得住人家武装到牙齿的跨国集团吗,会不会一进场,就被衝垮了?”
两位老者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凝重,显然也在担忧这个问题,机遇伴隨著致命的挑战,这是所有决策者必须面对的深渊。
看著三人如临大敌的表情,林渊突然笑了起来。
“徐主任,您觉得外面那些叫唤得很凶的,都是狼吗?”林渊端起自己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在我看来,一旦进了那个笼子,他们顶多算是些比较肥的绵羊,顺带给我们噹噹牧羊犬。”
徐副主任错愕地看著他。
“你怎么能有这么盲目的自信?这种大判断,不能靠热血。”
“这不是盲目,是对我们清醒认知。”林渊收敛笑意,一条一条地给出答案。
“首先,是对政策的绝对自信,您看看外面的世界,欧美国家天天选举,政策跟著选票和財团的脸色摇摆不定,今天修条路,明天换个政府就能给您全拆了。可我们呢?”林渊看著灰衣老者。
“我们是从建国开始,就有明確的计划,五年一个计划,雷打不动,我们要建什么、往哪个方向走,有著全世界最可怕的政策连贯性,资本最需要的就是预期,我们能给他们长达几十年的稳定预期。”
灰衣老者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讚许。
“其次,也是最大的底牌,咱们的老百姓。”林渊语气变得幽默,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的生动,“非洲、东南亚那些地方,人力成本確实比咱们现在还低,外资去了那边建厂,图便宜嘛。”
“结果呢?”林渊摇著头,摊开双手,“工资一发,工人们转头就去买酒买烟,连著喝三天,第四天直接旷工,工厂生產线说停就停,您指望这帮人搞准时制生產,做梦去吧。”
徐副主任忍不住想笑,他去那边考察过,事实確实如此。
“您再看看我们中国的老百姓。”林渊身体前倾,眼神中透著一股对这片土地的深切共情,“我们是吃过大苦的,老百姓只要拿到工钱,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存起来,给父母看病,给儿子盖房娶媳妇,给闺女攒嫁妆,为了多挣十块钱的加班费,他们能在流水线前连续干上十二个小时不喊一句累,这种吃苦耐劳的韧性,全世界独一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林渊看了一眼技术型老者,“九年义务教育和基础扫盲,东南亚的便宜工人,大字不识一个,看不懂说明书,教个简单的工具机操作得花半年,咱们的老百姓呢,拿著图纸看两遍,自己就能琢磨出点门道,这叫基础素养。”
“另外,咱们的基础设施,虽然现在还有欠缺,但最起码电网能通、公路在修。”林渊总结道,“有稳定的环境,有听话、能吃苦、带脑子干活的庞大產业工人群体,我们不仅要给他们当市场,还要把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製造业,全部吸乾,转移到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林渊目光重新落回灰衣老者身上。
“所以,老先生。那些外资跑来谈条件,装腔作势要走,您就大门敞开,告诉他们:出门右转,好走不送,我敢打赌,走到门口他们自己就会找个台阶转回来,因为错过中国,他们就会在未来十年的全球竞爭中,死无葬身之地。”
休息室彻底安静。
灰衣老者依然保持著原来的坐姿,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深邃如海。徐副主任连呼吸都放缓了,他需要消化林渊刚刚拋出的这个庞大到顛覆世界贸易格局的商业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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