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您这……太破费了。”剧组的主管场务老陈是个三十多岁的乾瘦汉子，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著满满一轻卡的物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林渊伸手帮老陈把一箱健力宝往板车上推了推，语气隨和：“大家起早贪黑熬进度，吃不饱饭怎么出活儿，这些饮料和熟食不用留，中午开饭的时候直接切盘，按人头分下去，咱们剧组不搞特殊，不管是导演还是外围群演，待遇一样。”
老陈一听，连连点头招呼手底下的年轻场务：“手脚都麻利点！林老师心疼大家，把羊腿都送到跟前了，谁要是再在片场磨洋工，別怪我扣他工钱。”
几百號人的剧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林渊不仅带著真金白银投资，还带著这些多物资来慰问，原本因为卡车轰鸣声而略显浮躁的外围场务们，此刻看林渊的眼神里全透著股亲近与敬意。
卸完货，林渊带著郝蕾往內场走。
刚穿过场记牌，一个手里卷著对讲机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这是该剧的总导演李导，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圈內算是稳扎稳打的熟手，大大小小的剧组带过十几个，资歷深厚。
“林总，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李导步子迈得大，离著两米远就伸出了右手，“刚才陈编剧说您在外面卸货，我这镜头刚走完一半，没能出去接您。”
林渊伸手与他握了握，笑道：“李导太客气了，我是外行，来探班就是凑个热闹，要是为了接我耽误了事情，那就是我这个投资人的不懂事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导演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把资方的姿態摆得极正，李导心里暗自鬆了口气，他接这种商业化定製剧，最怕的就是那种带著两个閒钱就对著监视器指手画脚的老板。
两人在导演椅旁的马扎上坐下，李导顺手翻开手里的统筹表。
“林总，这十天的进度非常顺利，资金充裕，我们在场地租赁和灯光调度上节省了大量协调时间，目前正在抢拍男主和男配的室內对手戏。”李导指著一旁刚画好的分镜头手稿，条理清晰地匯报著各项数据的消耗。
林渊只隨意地看一眼统筹表，並没有接过，而是端起旁边助理递来的纸杯喝了口热水。
“李导，您是专业的老前辈，您自己拿捏，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为了赶工期去降低质量。”林渊看向李导，“既然这笔资金交到了您手里，剧组的创作就是您说了算。”
“您放心。”李导合上统筹表，眼神里多了几分心心相惜，“有您这句话，这部剧要是拍出瑕疵，我主动把名字从片头字幕去除。”
交底完毕，林渊没有继续在监视器前待著，而是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前方正在布置光影的拍摄区域。
厂房中央的简易布景里，两组反光板打在正中间的位置。
陆毅穿著一套略显宽大的双排扣灰色西装，眉头紧锁，正在默念台词，旁边的佟大为则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衣，手里把玩著一个金属打火机，眼神在桀驁与无奈之间来回切换。
林渊看著两人的站位和肢体细节，即使是刚上大二大三的年纪，这些科班出身的好苗子，只要稍微给点压迫感，那种对镜头的敏锐度已经初步显现。
陆毅的肩部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硬，但那张极具正气和辨识度的脸庞，在打光灯下简直就是收视率的天然保障；佟大为则鬆弛得多，那种带点痞气又渴望证明自己的青年形象，几乎是本色出演。
而让林渊目光多做停留的，是站在两人对面的一位女演员。
那就是李总在酒桌上极力推荐塞进来的那个所谓的“朋友”。
林渊起初对这种走后门的煤老板关係户並未抱太大期望，但此刻在镜头前，这女孩穿著一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隨意盘在脑后，五官极其明艷大气。
最关键的是，此时正在走的一场爭执戏，她念出台词的瞬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红晕，鼻翼微张，那种压抑著委屈的爆发力，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跡。
林渊心里飞快地给出一个结论，这些搞矿的土老板，在挑人方面的直觉，有时候比所谓的高等艺术院校还要毒辣几分。
导演一声令下，走位结束，趁著机位调整的空档，几位老戏骨在一旁休息，林渊走到这些剧中的“长辈”面前，態度转为晚辈的谦和，依次寒暄。
“赵老师，您那段独白我刚才在旁边听了，这台词功底，真是让人感到佩服。”林渊笑著对其中一位饰演父亲的老演员说道。
老先生摆摆手，笑得爽朗：“小林作家过谦了。”
隨后又和其他几个老演员聊了聊天，算是简单地打了招呼。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场务推著两辆小推车准时发放盒饭。
98年的剧组，还没有后世那种动輒几百万的豪华保姆车，更没有专门在空调房里吃私房菜的特权，哪怕是主演，也是领著一个饭盒，端著一杯林渊带来的冰镇健力宝，在厂房外头的台阶上找个地方一蹲，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渊拿了两份盒饭，递给郝蕾一份，隨后走到佟大为和陆毅旁边的水泥管子上坐下。
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剥去那层投资人和作家的外衣，交流起来没有任何隔阂。
林渊挑起一块红烧肉，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换下戏服的几人，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陆毅咽下一口米饭，有些疑惑地顺著林渊的目光看了看自己。
林渊用筷子点了点陆毅身上那件双排扣西装，又指了指严屹宽那条有些过於肥大的阔腿西裤，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说你们几个，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肩膀上的垫肩，是不是塞得太多了，远远看著，像极了八十年代刚进城的乡镇企业家。”
话音刚落，蹲在一旁啃酱牛肉的郝蕾直接笑喷了，差点被呛到。
陆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有些无奈地笑著反驳：“林老板，你这就属於站著说话不腰疼，剧本可是你看过的，陈言在里面写的就是白手起家初期的窘迫，我们不穿得浮夸点，怎么衬托出后期的成功？再说了，这可是正儿八经从南京路批发市场淘来的尖货。”
“就是。”佟大为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接腔道，“林渊，你不能光看衣服，你得看我们的精气神，今天上午那场决裂戏，我跟老陆的走位那叫一个好，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都竖大拇指呢。”
林渊收起笑意，脑海里回想著刚才观察到的细节。
“有一说一，戏確实不错。”林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最好的阶段，身上那股子没被市场完全规训的稚嫩，恰恰是摄影机最喜欢的真实，刚才我看你们处理爭执的时候，宽子那个握拳后又鬆开的小动作，很有层次感，比死记硬背台词高明得多。”
得到林渊这种肯定，几个大男生的眼神瞬间亮了不少，他们深知林渊在文学和剧本架构上的造诣，能让他点头，这可比普通的夸奖有含金量得多。
严屹宽更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是得多琢磨，有时候感觉情绪到了，动作就自然跟上了。”
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聊著接下来的戏份，气氛极其融洽。
吃完饭，郝蕾拿纸巾擦了擦手，隨手將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林渊身边坐下，眼神里透著几分明晃晃的眼热。
“林大作家。”郝蕾托著下巴，看著不远处正在补妆的剧组人员，“你看这剧组天天热火朝天的，我这几天看著他们都有戏拍，心里实在痒得慌，你什么时候再弄个新本子，也给我安排个角色？我总不能一直当你的兼职嚮导吧。”
林渊將空饭盒盖好看著前方。
“行。”林渊无奈地点头，语气中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承诺，“这事我心里有数，目前这个都市剧，你的气质不搭，演了也是白搭，你放心，到时候肯定有一部让你过足戏癮的好剧，绝对不会把你忘了。”
得到確切的答覆，郝蕾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她满意地点头：“这可是你说的，我这人脾气直，要是一般的本子，我寧可回学校上课我也不接，我记下你这句话了，就老实等著你的大作。”
“绝对让你满意。”林渊笑著打趣，隨后转头看向准备上工的佟大为，“下午那场淋雨戏，机位要是铺不开，就直接找导演协调……”
饭后剧组再次拉开了忙碌的序幕。
林渊坐在马扎上，与这群未来的影视中坚力量谈笑风生，他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一种影视理念与圈层信任感。
然而，林渊並没有注意到。
在距离厂房警戒线外將近一个男人熟练地转动著手里那台相机。
镜头精准地对焦在林渊脸上，伴隨著几下快速的快门按动，林渊与剧组核心成员、包括刚刚那个明艷女演员同框交流的画面。
“拍清了吗？”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
“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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