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用纸箱垫著的塑料板凳上,手指夹著半截没有点燃的香菸,他的视线穿过档口前扬起的浮尘,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皮肤偏黑、额头掛著汗珠的年轻人。
苏北口音,卖光碟机,中关村,强子。
不对,时间点有误差,按照他的记忆,这位未来在纽交所敲钟的东哥,应该是在今年六月份才彻底从外企辞职,揣著一万两千块钱来中关村租下那个四平方米的“京东多媒体”柜檯。
现在才五月初,五四青年节都没到。
林渊看著对方正用毛巾熟练地擦拭著三轮车把手上的汗渍,瞬间反应过来,没有谁的下海是脑子一热的孤注一掷。
在这个蛮荒生长的时代,真正的狠角色,必然是在岸上把水温摸得一清二楚,才会往下跳,此刻的东哥,还处於潜伏期。
“东子,你先进来。”陈建军把手里的废旧主板丟进纸篓,转头衝著门外招呼,隨后朝林渊这边指了指,“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外甥,叫林渊,在人大念书,我成天听你说你也是人大毕业的,算起来,你们这还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弟。”
门外的年轻人动作顿住了。
他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快步走入档口,目光在林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原本带著疲惫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一丝惊讶。
“你就是老陈师傅总掛在嘴边那个外甥?”东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那口苏北口音在狭窄的档口里显得十分接地气,“好傢伙,我每次来送货,老陈师傅都要念叨一番,今天可算是见著活人了。”
林渊从纸箱上站起身,顺手將那根没点燃的香菸递了过去。
“东哥,幸会。”林渊语气隨和,带著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我在人大校园里,可是没少听老师们提过你的名字,当年背著几十个鸡蛋来北京上学,在我们这届新生里也算是传奇了。”
东哥接过烟,熟练地別在耳朵后头,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大一新生能把他了解的这么清楚,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隨后又被豪爽的笑声掩盖。
“那都是老黄历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不照样蹬著三轮车在这倒腾光碟机吗?”东哥摆了摆手,顺势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既然在这碰上了,师兄弟第一次见,中午別走了,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搓一顿。”
“东哥,这话说反了。”林渊伸手拦了一下,“你是我学长,在外头风里雨里的奔波,哪能让你破费,今天这顿我请,算是拜山头。”
东哥眉头一皱,脸上的江湖气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兄长姿態。
“少跟我扯淡,人大的规矩你懂不懂?师兄在场,没有让在校生掏钱的道理。”东哥指了指门外的三轮车,“你在这等我十分钟。,把这批货给鼎好的老王送过去结了尾款,一会就去隔壁那家晋陕饭馆,我请客。”
没等林渊再开口,东哥转身走回烈日下,蹬起三轮车稳稳地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林渊看著那远去的背影,轻笑了一声,坐回塑料板凳上。
“小舅。”林渊掏出打火机,终於把手里的烟点燃,抽了一口,“这东哥,平时都在哪片柜檯忙活?”
陈建军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拉过另一个纸箱坐下。
“他不在咱们这开店,人家有正经工作,听说在一家外企当主管,工资高著呢。”陈建军往门外看了一眼,语气里透著几分佩服。
“他也就是周末这两天,或者下了班有空的时候,才跑来中关村倒腾点散货,这小伙子能吃苦,而且脑子极其好使,整个市场的光碟机价格、进货渠道,他门儿清。”
林渊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
外企高薪不仅是维持生计的饭碗,更是积累原始资本和学习现代企业管理的免费课堂,用周末的休息时间来中关村摸清整个电子配件產业的水深水浅、建立人脉网,这是把试错成本压到了最低。
果然,能站在时代浪潮尖端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运气的莽夫。
“怎么著?”陈建军看著外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疑惑,“你打听他干啥,还是你觉得他这人有问题?”
“没问题。不仅没问题,问题还很大。”林渊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小舅,既然都是校友,遇到就是缘分,一会坐下来喝两杯,要是能聊出点共识,咱们这就不是单纯地吃顿饭了。”
陈建军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懒得多问,自家这个外甥的心眼子,十个他也绑一块也转不过来。
一根烟抽完的功夫,东哥顺著通道走了回来,他已经洗了一把脸,头上的汗没了,整个人透著股清爽的精干。
“货交了,钱也结了。”东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隔壁馆子。”
三人出了电子城,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进了一家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的小饭馆,不到饭点,大堂里人不多,东哥轻车熟路地拉开一张靠窗的摺叠桌。
“老板,来个锅包肉,一个地三鲜,再切一盘酱牛肉,拍个黄瓜,拿一瓶红星二锅头。”东哥显然是把陈建军的东北胃考虑进去了,点完菜,把菜单往桌上一扣,“林渊,你这人大才子的名头,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林渊闻言动作放缓。“东哥,你这是挖苦我呢,我就是个大一学生,能有什么名头?”
“你別跟我装。”东哥拧开二锅头的瓶盖,给三个玻璃杯依次满上,“我虽然平时不在学校,但人大的bbs我也是天天逛的。”
“你那篇舌战群儒的文章,可是把那帮自命清高的文化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版税拿了上百万吧,你这叫没名头?”
酒杯端起。
“来,相识一场,走一个。”东哥举杯,跟林渊和陈建军碰了一下,一口乾了小半杯。
“嘶——”白酒下肚,东哥砸吧了一下嘴,“痛快。”
林渊同样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口烈酒,放下杯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拍黄瓜。
“东哥,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林渊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著对方,“你能在大学的时候开饭店,现在又在外企拿高薪,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为啥周末跑到这灰尘扑鼻的电子城扛箱子送光碟机。”
林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是在摸排市场的底层架构,想自己单干?”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產生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东哥夹著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林渊足足三秒,那是一种审视,隨后,他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笑了。
“老陈师傅,你这外甥不简单啊。”东哥转头看著陈建军,眼神里多了几分正式的认同。
陈建军端著酒杯,乐呵呵地打圆场:“他从小脑子就灵光,成天琢磨些我听不懂的词。”
东哥放下筷子,身子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递给林渊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藏著掖著。”东哥吐出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几分,“外企那叫什么?那叫高级打工仔,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看著像个人物,其实核心技术和市场定价权都在洋人手里,这中关村看著乱,假货横飞、骗子多如牛毛,但这可是整个中国it產业跳动的心臟。”
东哥用菸头指了指玻璃窗外那些推著三轮车奔波的商贩。
“我要在这里扎一根钉子,不卖假货,不搞一锤子买卖,我就老老实实地卖正版刻录机,明码標价,给发票。”东哥眼底闪烁著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只要守住这条底线,三年之內,我能在这个电子城站稳脚跟。”
这是他思考了无数个夜晚的蓝图,第一次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学弟面前和盘托出,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人大校友,更因为他查觉到,眼前这个大一新生身上,有一种远超时代的商业嗅觉。
林渊听完,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虚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太清楚在满大街都是坑蒙拐骗的中关村,明码標价就是最具降维打击的差异化竞爭,这就是京东最初在柜檯时代能够崛起的最核心。
但林渊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当个听眾。
“东哥,策略完美,定位精准。”林渊拿起酒瓶,反过来给东哥把酒倒满。
“但是,光有理念不够,中关村租个像样的柜檯,压货、铺渠道、对付那帮收保护费的地头蛇,你要想不被这帮搞盗版的劣幣驱逐良幣,前期的资金压力绝对不小。”
林渊停下动作,目光如炬,那是一种资本在俯视草根时的从容不迫。
“你外企那点存款,就算加上这几个月跑腿攒的辛苦钱,顶多也就一万多块钱,这点钱扔进中关村这个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到,柜檯你看好了吗?要是遇到了资金缺口,你打算怎么熬?”
东哥夹著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原本飞扬的眉宇间,確实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一万两千块,这是他抠抠搜搜攒下来的全部身家,林渊猜得分毫不差。
抬起头,那张带著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警惕与期待交织的神情。
“你问得这么细……”东哥眯起眼睛,“怎么,咱们名震京城的林大才子,除了写书赚版税,也想跨界到这电子城来吃点?”
“我也没那个精力天天守在柜檯前。”林渊將酒杯端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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