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计程车上，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林渊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復盘著今天与东哥的这次碰面，整个会面超出他最初去中关村的预期，但他並不在意节奏的提前。
在电子零售这片即將爆发出万亿红利的汪洋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靠谱的掌舵人。
至於股份占比，林渊的心理底线是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足够他吃尽未来二十年的时代红利，无论东哥后续因为融资怎么稀释股权，只要守住这基本盘，他隨时可以套现离场，实现真正的財务自由。
做生意太脏、太累，他志不在此。
思路理顺，林渊便將中关村的布局彻底拋到脑后。
时间很快到了五月四日。
清晨的北京透著初夏的乾爽，大会堂前，红毯铺地，安保级別也非常之高，参会人员需要经过三道证件核验，每一次核对都伴隨著武警极度锐利的审视目光。
林渊穿著一套熨帖的藏青色夹克，早早穿过安检口，步入恢弘的会场。
环顾四周，头顶那巨大的红色五角星穹顶带著极强的视觉压迫感，林渊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座椅。
他很快发现，这场所谓的青年思想交流会，与他预想的畅所欲言完全不同。
这里的每一个座位，每一条过道，甚至连茶杯摆放的间距，都透著严密的程序感。
林渊看了一眼手里的座次卡：第七排，十一座。
没有自由落座的权力，没有隨意走动的空间，他心里暗自一笑，张志刚辅导员的担忧纯属多余，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他一个大一新生站起来开炮。
只要跟著流程鼓掌、起立、倾听，安安稳稳度过这几个小时即可。
林渊沿著红毯走到第七排，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他刚把通行证收进內兜，周围的过道上陆续有人走了过来。
左边拉开座椅坐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包。
右边则是个肤色微黑、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手指骨节粗大，透著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的机油味。
前排和后排也接连落座。
能坐进前十排的，除了特邀的学者，基本都是各省份推选出来的標杆人物，出於礼貌与建立人脉的本能，大家刚一落座，目光交匯间便自然而然地开启了破冰。
“几位，都挺早啊。”左边的西装男率先开口，他將皮包放在腿上，主动递出右手，带著浓重的吴儂软语口音，“江苏无锡，徐海，做纺织出口的。”
“幸会。”右边的夹克男伸出粗糙的大手，与他握了握，“辽省鞍山，高大鹏，炼钢厂的技术员。”
前排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气质精明的男人转过头，笑著凑了一句：“浙省温州，郑建国，搞小商品集散的，咱们这坐在一起，算是把南方的轻工业和北方的重工业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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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互报完家门，视线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坐在中间的林渊身上。
这太突兀了，在平均年龄三十岁左右的代表群里，林渊这张脸、甚至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得很。”郑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的探究，“看这年纪，应该还是在校大学生吧？”
“各位前辈好。”林渊將茶杯放下，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拘谨，“我是人大的学生，林渊，写点文章餬口。”
“林渊”这两个字一出口。
郑建国刚准备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徐海拉皮包拉链的动作猛地一顿。
连一直正襟危坐的高大鹏，也倏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渊。
第七排的这个小区域內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人大……林渊？”郑建国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度，“就是前阵子报纸上，把京城那帮作协老资歷骂得不敢露头，还在上海签了天价版税的那个林渊？”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徐海原本端著的商人矜持瞬间拋到九霄云外，“林大作家，你这大名在南方可是如雷贯耳啊。”
高大鹏看著林渊，目光中多了一抹敬重：“我看过你写的《沉默的钢城》，你写透了我们这些老工人性格，写得真。”
面对三位行业精英突如其来的热切，林渊表现得极其从容。
“几位前辈过誉了。”林渊摆了摆手，嘴角掛著一丝自嘲，“文章本天成，我也就是把大家平时不敢说、不愿说的话，换了个方式说出来而已，闹出这么大动静，实属意外。”
“你这就太谦虚了。”徐海身子往林渊这边倾了倾，“不过最近报纸上倒是不怎么见你的名字了，林作家，是不是在准备什么新作，准备写哪个方面的大作，能不能给我们几个提前透个底？”
这个问题瞬间勾起了另外两人的兴趣，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年代，文化导嚮往往意味著政策风口，林渊的笔尖指向哪里，哪里就会有惊涛骇浪。
“真没有。”林渊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前阵子刚被架在火上烤完，总得自己下来翻个面凉快凉快，最近我就在看看书，准备期末考试，倒是三位。”
林渊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主动將话题的掌控权拿了过来。
“苏省的纺织配额、温州的市场改制、鞍山的產能转型。”林渊用平缓的语调，精准地点出了他们各自的核心业务。
“能在98年这个节骨眼上，坐进这间大会堂，三位才是真正立在潮头上的中流砥柱，外面的风光，绝对比我笔下写出来的精彩百倍。”
本是一句拉近距离的客套话。
林渊原以为他们会顺势客气一番，但郑建国听到这话后，脸上原本的精明笑容却逐渐敛去，他嘆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林老弟，你是文化人，有些事你看得远。”郑建国苦笑著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们风光？我们这些人，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全是被逼出来的无奈。”
郑建国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我搞小商品集散，外面说我是什么，什么，可我背后呢？几千家小作坊指著我出货，地方政策一天一个样，三角债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想扩大规模，但身后的供货商推著我，我只要敢停下喘口气，立马就是倾家荡產。”
徐海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徐海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们搞纺织出口的，看著赚外匯挺体面，实际上，配额全拿捏在洋人手里，价格被压到了底线。”
“不接单，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接了单，就是给人家白打工赚个辛苦钱，我们是被这个时代的大手按著头往前走，由不得自己选啊。”
旁边的高大鹏听到“发不出工资”几个字，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好歹还在找出路。”高大鹏搓著粗糙的双手，“我们这帮搞重工业的，现在是连路在哪都看不清。”
高大鹏看著林渊，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坚韧。
“林渊，你写钢城，你懂我们，现在大环境要减產，要改制，厂里几万人，几万张等吃饭的嘴。”高大鹏咬著牙。
“如果不改变，我们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拿著几千块钱买断工龄下岗，我这次来开会，就是想听听上面的声音，我们改变，不是因为多有觉悟，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为了活下去保住饭碗。”
林渊静静地听著这三人的倾诉。
没有任何打断，后世歷史书上那句“经济体制改革深化”，落在这些人身上，就是三角债、外贸剥削、以及几千万人的下岗阵痛。
他们在这个节点被选为青年代表，不是因为他们多有前瞻性，而是因为他们在面临生存绝境时，硬生生淌出了一条血路。
林渊看著三人，脸上的微笑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徐总，郑哥，高大哥。”林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会场中却异常清晰，“歷史的车轮碾过来，谁也不能倖免。”
三人抬头看著林渊。
“时代確实拿著鞭子在抽我们。”林渊目光如炬，“但被动向前，也是向前，你们说自己无奈，被推著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们在无奈中没有选择躺下，温州的作坊才没有倒闭，无锡的机器才能正常运行，鞍山的炉火才留下了火种。”
林渊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隔空举了举。
“你们就是太谦虚了。”林渊语调微微上扬，“能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脚印，哪怕是被逼出来的，你们依然是这个时代各自行业里，给出最大贡献的英雄，这声代表，你们当之无愧。”
这番话，没有空洞的口號，却字字敲在这三位实干派的心坎上。
高大鹏重重地点了点头，郑建国和徐海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释然与振奋，他们原本只是藉机吐个苦水，却没想到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嘴里，听到对他们这大半年焦头烂额最精准的定性与肯定。
“林大作家。”郑建国深吸一口气，“就冲你这番话，等会议结束，无论如何，咱们得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
“没问题。”林渊笑著应下。
就在几人互留联繫方式。
会场四周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激昂雄壮的迎宾进行曲在会场穹顶迴荡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前方的红色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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