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两扇大门被推开,迎宾进行曲的音量拔高。
第一排特邀席位的学者与老先生们同时起立,紧接著,整个会场的七百多名代表整齐划一地站直身躯,没有喧譁,没有任何交头接耳的杂音。
林渊跟著站起身,目光越过前排,三位重量级领导迈著稳健的步伐步入会场,走向主席台,正中央那位鬢角斑白,面带温和的笑意,边走边向台下招手。
掌声隨之响起。
这不是平时开会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掌声整齐、浑厚,带著某种无言的规矩感,在穹顶下迴荡。
林渊眼角余光瞥见右侧的高大鹏,这位鞍山重工的铁汉子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粗糙的双手用力拍击,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普通人直面国家权力中枢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林渊视线收回,双手保持著匀速合拢的节奏,前排左侧走道上,央视的摄像机亮著红灯,镜头正沿著第七排缓缓扫过,林渊保持目光平视,面带微笑。
领导入座,会场內响起整齐的落座声。
会议由一位带著黑框眼镜的主持人开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咬字极其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会议主题,隨后的一个小时,几位领导依次发言。
核心围绕几个词展开:时代重任、青年脊樑、五四精神传承。
稿件里的词句严谨克制,不带丝毫夸张的情绪煽动,但就是这种克制,透著难以撼动的国家意志,高大鹏手里拿著钢笔,在分发的会议记录本上飞快地划著名重点,连呼吸都刻意压制著节奏。
郑建国和徐海同样正襟危坐,目光不敢偏离主席台分毫。
林渊靠著椅背,看似聚精会神,大脑已经在想其他,晚上的新闻联播绝对会给这场大会留足三分钟的画面。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等於在全国人民面前盖上了一个“官方认可”的戳。
这比什么百万版税都管用。
隨著最后一位领导说完结语,全场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领导们起身,从侧门离场。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隨之消散,整个会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呼——”高大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阵仗,比我们厂里安全生產大检查严肃一百倍,大气都不敢喘。”
郑建国摘下金丝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也笑了:“可不是,我刚才感觉心跳得比跟人谈几百万的单子还快。”
林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鼓掌而有些发僵的手腕,转过头,看著郑建国和徐海。
“郑哥,徐总。”林渊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好奇与不解,“我以为今天这会,大家都能有个单独上台匯报工作或者发言的机会,怎么领导讲完话,就算走完流程了?”
徐海把皮包重新夹在胳膊下,连连摇头:“林老弟,你是搞文学的,平时见惯了你们那种座谈会,这可是大会堂,咱们几百號人,真要一个个上台发言,这会开到下个月也开不完。”
“就是。”高大鹏把钢笔盖好,插进上衣口袋,“我琢磨著,咱们大老远跑一趟,估计就是来听个指示,把精神领会透了,回去带头干就行。”
林渊看著三人,挑了挑眉,这三位在商界和工业界都是精英,但对於体制內会议的门道,显然还没摸出门清。
就在这时,前排斜侧方的一个男人转过身。
这人穿著一件非常板正的藏青色夹克,短髮,四方脸,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稳重劲儿,他左胸口的口袋里,规规矩矩地插著两支英雄牌钢笔。
他目光看向林渊四人,嘴角露出一抹带著些许优越感的笑意。
“几位同志。”男人开口,操著一口浓郁的鲁省普通话,“刚才听你们閒聊,都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级別的会议吧?”
高大鹏是个直性子,点头道:“是第一次,咋了兄弟,这里头还有啥说法?”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非常正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伸出右手:“认识一下,鄙人魏青,鲁省,在省委宣发部门。”
体制內的人。
郑建国和徐海立刻收起了商人的隨意,赶紧起身握手互报家门,林渊也礼貌性地握了握手。
魏青重新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著他们四人。
“几位,你们这就不懂了。”魏青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著给人科普的满足感,“这大会,就是分层级的,今天上午,这叫定调子,领导上面讲,咱们下面听,这是规矩,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去抢风头。”
林渊很配合地递出台阶:“那魏大哥的意思,发言的机会在后面?”
“明白人。”魏青拿手指点了点林渊,“大会要开三天,下午是闭门会,上面会点几个核心代表上去做工作匯报,那名单,半个月前就內定好了,没接到通知的,就踏踏实实在台下坐著鼓掌。”
高大鹏挠了挠头:“合著咱们就是来凑人数的?”
魏青脸色一板,显得极其严肃:“这位老哥,话不能这么讲,能在这个屋里坐著,回去档案袋里就多一张纸,有这张纸,你在厂里升个处级,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说到这里,魏青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狂热,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各位,这可是编制內的荣誉金牌!我跟你们讲,在咱们那地界,別管你在外面做买卖赚几百上千万,没有个红头文件,没有个正式编制,走亲戚过年的时候,你连主桌都坐不上。”
魏青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有个表弟,搞水產批发的,去年赚了八十万,回村那是开著桑塔纳回来的,结果怎么著?村长招呼喝酒,坐主桌的是在镇上邮局李二,我那表弟硬是只能和小孩子一桌,为啥?因为人家算是公家人,有体面!”
郑建国听得目瞪口呆,眼镜差点滑下来:“八十万……上不了主桌?”
徐海也是一头雾水:“这……魏老弟,这帐不能这么算吧,生意做大了,带动就业,也是贡献啊。”
“那是你们南方的规矩。”魏青摆了摆手,满脸的不以为然,“在咱们孔孟之乡,万般皆下品,惟有体制高,不孝有三,无编为大!“”
你不是公家人,赚再多钱,那也是隨时能被风吹走的散沙,今天坐在这大会堂,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按照以前咱们村祠堂的族谱,我今年得单独占一页!”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调侃,请大家不要在意)
林渊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拼命压制著嘴角的笑意。
破案了,宇宙的尽头是考编,山东人的尽头是体制,这句话哪怕放在1998年这个满地黄金、下海狂潮的最巔峰时期,依然是刻在dna里无法抹除的铁律。
在这个大家都在谈论下海淘金的年代,魏青这番一本正经的“编制至上论”,带著一种极度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黑色幽默。
林渊能感觉到,郑建国和徐海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这种认知的错位,就是最顶级的戏剧感。
林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三人的地域文化衝击。
“魏大哥。”林渊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照你这么说,如果下午不是內定发言人,咱们这三天就全当听眾了?”
魏青这才收起对编制的狂热,重新拿捏起体制內的稳重。
“不全对。”魏青看了一眼林渊,“你叫林渊,人大那个写书的学生对吧,我看过报纸上的报导。”
魏青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会议要打散,按照行业分成小会场,咱们经济、轻工、重工的代表,去西侧的大厅,那是神仙打架,爭抢政策和指標的地方。”
魏青目光紧紧盯住林渊。
“你是搞文学的,你的名字肯定被划在文化和思想宣传会场,明天,你去东侧二楼的小会议室。”
林渊手指的敲击动作停下。“文化会场有什么讲究?”
魏青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同情。
“林大作家,你这阵子在外面搞出的动静太大,报纸上全是你炮轰纯文学的言论。”魏青拿起会议本,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几个人名。
“你看看这份与会名单。明天在东二楼带队主持討论的,还有几位文学界的老泰斗。”
魏青收回会议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经济会场爭的是钱,大家和气生財,文化会场爭的是话语权,那是刺刀见红的地方,到了小会场,规矩就不一样了,每个代表都有强制性的自由发言时间。”
魏青站起身,扣好上衣的纽扣,夹起本子顺著过道离开。
周围的人群开始稀疏,散会后的喧闹声渐渐覆盖了这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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