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和东哥签订合同

    次日上午,人民大会堂东二楼,文化与思想宣传分会场。
    空气里飘著极淡的香味,会场格局呈半包围式,林渊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手里端著白茶杯,视线平静地扫过讲台。
    主席台上,几位文学界的老泰斗正轮番发言,没有魏青昨晚渲染的那种“刺刀见红”,相反,现场气氛温吞得像一锅熬了三个小时的白粥。
    老先生们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发言稿全篇围绕著“弘扬新时期文化精神”、“深耕现实主义土壤”等大词展开,滴水不漏。
    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逻辑,这级別的会议,台下坐著各界標杆和高层领导,谁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挑起具体学术或私人恩怨的爭端。
    大家保持克制,维持著文化人最高级別的体面,与其说是来论道的,不如说是来排排坐吃果果、领一张护身符的。
    林渊原本还琢磨著如果有人发难,他不介意用一套完整的现代传媒解构理论反击,但现在看来,子弹只能暂时留在膛里。
    来参会,全当给自己这尊泥菩萨镀上一层金身,不亏。
    临近中午散会,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渊走出走廊,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东哥带著些许杂音的苏北口音,语速不快,但透著一股子决断。
    “林师弟,合同和计划书我连夜赶出来了,你要是会议那边方便,咱们今天见一面?”
    “方便。”林渊看了一眼时间,“你定地方。”
    一个小时后,宣武门附近的一家老字號茶楼。
    林渊推开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时,东哥已经坐在靠窗的方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碧螺春,手边是一个牛皮纸袋。
    听到动静,东哥立刻站起身。
    “东哥,久等了。”林渊將公文包放在一旁,顺势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著歉意,“刚散会,这附近有些交通管制,绕了点路。”
    东哥摆摆手,重新落座,目光在林渊那身还未换下的正装上停留了一会,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毫无掩饰的羡慕。
    “林渊,你这话就是折煞我了。你能在那地方开会,別说让我等一个小时,就是让我在这茶楼里干坐一天,那也是长见识的事。”东哥端起茶壶给林渊倒水,苦笑了一声。
    “我在出租屋里写计划书,看著电视机里播报大会新闻,那场面,我这种倒腾光碟机的,这辈子估计是够不著了。”
    林渊看著淡绿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端起来闻了闻。
    “东哥,做生意讲究一个厚积薄发,大会的门槛再高,认的也是实力。”林渊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只要你把你心里的那个蓝图做大,把摊子铺到全国,不用说这个会,级別更高的经济论坛,第一排也会写著你的名字。”
    东哥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自嘲与务实。
    “借你吉言,不过我可不敢想那么远。”东哥將手按在牛皮纸袋上,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我现在想的,就是怎么把中关村这几尺宽的柜檯立住,林师弟,这是我擬的合同和计划书,你先过目。”
    纸袋推到林渊面前,绕线的封口已经解开,显露出里面几页列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
    林渊抽出纸张,没有直接翻到最后看数字,而是按照正常流程,逐字逐句看前面的运营方案,进货渠道、保修承诺制、零散客源与单位团购的区分策略。
    很传统,但扎实,没有任何假大空的口號,全是一线市场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东哥坐在对面,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看著林渊翻页的动作。
    五分钟后,林渊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关於出资比例和股权划分的核心条款。
    林渊的视线在页面中间那两行加粗的数字上定格。
    “林渊出资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刘前东出资两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更是一次对底线与野心的极限试探。
    林渊看著这两行字,心里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泛起一丝隱秘的讚赏,在这个两万块钱都能难倒英雄汉的年代,东哥敢用五分之一的资本,去撬动绝对控股权。
    这种护食的本能,这种对业务主导权的偏执控制欲,正是他未来能在网际网路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根基。
    一个没有控制欲的掌舵人,是守不住家业的。
    林渊足足静默了十秒钟。
    这十秒里,东哥的呼吸明显放缓了,观察著林渊的表情。
    东哥决定打破这种压迫感的沉默。
    “林渊。”东哥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我知道这比例看著悬殊,你出十万,是绝对的大头,我出两万,还要占大头股份。”
    东哥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渊的眼睛,没有退让。
    “但这里头不是我贪你的便宜,这门买卖,从柜檯选址、进货渠道的打通,到跟海龙、鼎好那些地头蛇的周旋,核心运转都在我身上,我不拿大头,说话就不硬气,办事就容易受掣肘。”东哥將背脊挺直,说出自己思考了一夜的想法。
    “我们要建立明码標价的信用壁垒,这在这个阶段必定会有阵痛,如果我们遇到亏损或者战略分歧,必须有一个人能拍板,我是执行者,所以决策权必须在我手里。”
    一套逻辑,掷地有声,这是一个草根创业者在资本面前试图捍卫尊严的极限博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林渊掀桌子走人的准备。
    林渊听完,將那页纸轻轻放回桌面上。
    看著东哥严阵以待的模样,短促地笑了一声。
    “东哥。”林渊拿起茶杯,“你误会了。”
    东哥一愣,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打算投了?还是准备用这十万块钱压他的价?
    “我的意思是,我这十万块钱占百分之四十九……”林渊喝了一口茶,目光看著东哥,“我拿得有点多了。”
    这句话一落地,东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甚至怀疑自己昨晚没睡好,导致耳朵出现了幻听,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谈判话术、市场预估模型、甚至是妥协到只保留50%表决权的备用方案,在这一秒,全部被林渊这句话瞬间击碎。
    “你……你说什么?”东哥的身体僵住了,那口苏北腔都变了调。
    林渊没有重复,而是拿起桌上的笔,將合同拉到自己面前,他在“百分之四十九”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东哥,你只是站在中关村的柜檯前算这笔帐,十万块,在现在的电脑城確实能租下好几个铺面,让你觉得这是一笔巨款。”林渊的笔尖点在纸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但如果你把目光放长远,我们的目標是全国的零售网络,那么这十万块,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东哥看著那根笔,思维完全跟不上林渊跳跃的节奏。
    林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刚才说,你要绝对的决策权,我很赞同,但你用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来保障决策权,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甚至说是短视的架构。”
    “如果我们未来做得好,三年后,我们需要扩张,我们需要引入外部资本,那时候,如果有投资机构拿著一千万要进场,要拿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部分股份怎么稀释?”林渊语速加快,直击要害。
    “从你手里扣,还是从我手里扣,只要稀释一次,你的百分之五十一立刻就会掉到五十以下,到那个时候,谁是这家公司的控制人?如果资方强行插手运营,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不卖假货』的底线,还能不能守住?”
    东哥呆坐在椅子上。
    在此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开局的前三个月,怎么多卖出两台刻录机,他甚至把林渊当成了一个可能干预自己的“地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大一学生,连公司门头都没掛起来,就已经把几年后的融资稀释和股权爭夺的残忍真相,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林渊看著他陷入沉思,便把笔放下,语气放缓。
    “所以,我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是对这家公司未来的不负责任,我只出钱,不出力,拿著接近一半的股份躺贏,这会在未来招致后续投资者和核心团队的极大反感。”林渊靠回椅背,给出一个让东哥怀疑人生的提议。
    “这十万,我只占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四,你单独剥离出来,成立一个期权池,作为日后招募顶尖技术和管理人才的筹码。”
    “至於你的百分之五十一,在未来进行任何融资前,我都会配合你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把我的表决权全权委託给你,这样哪怕你的股份被稀释到百分之三十,公司的方向盘,依然在你的手里。”
    东哥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
    他看著林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渊不仅同意了他那个近乎苛刻的出资比例,甚至主动削减了自己的利益,帮他筑起了一道防范未来资本入侵的城墙。
    “你……为什么能考虑得这么深?”东哥咽了咽唾沫,眼神里不再是对投资人的防备,而是一种对智者的敬畏。
    林渊看著窗外初夏的阳光。
    “东哥,如果我说,我只是看好你这个人,那显得太矫情了。”林渊转回视线,笑了笑,“我是看好这个国家,我们的经济正在迎来一个无法想像的飞跃,物质极度丰富之后,必然迎来流通渠道的洗牌,我不擅长做具体的买卖,但我得给自己找一艘最稳的船。”
    林渊端起茶杯,在半空中虚敬了一下。
    “不要觉得占了我的便宜,我是文化人,算起帐来,往往比商人看得更远。”林渊半开玩笑地补充,“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柜檯进货的时候,別忘了在心里多感谢我几句就行。”
    东哥听到这句调侃,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崩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里透著卸下千斤重担的通透与豪气。
    没有再说那些苍白感激的话,直接一把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仅是合作的开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座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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