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东哥的原则

    “林师弟。”东哥声音比刚才更显醇厚,“既然你这么看好我,甚至愿意拿真金白银和决策权来给我兜底,那我自然不能看扁了自己,这摊子事,我只能卯足了劲继续做下去,而且必须做大。”
    林渊看著他,嘴角掛著笑意,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东哥双手接过,顺势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先给林渊点上。
    “不过说真的,林师弟,刚刚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东哥自己也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你似乎对咱们国家的经济走向,有著很深的了解?甚至可以说,你对整个大盘的看法,极其篤定,我没猜错吧?”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东哥在职场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需要摸清自己合伙人的思想深度,到底是一时兴起的盲目乐观,还是真有拨云见日的洞察力。
    林渊將拿烟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东哥常年在外企,又天天在中关村这片全中国最敏感的电子市场里摸爬滚打,难道你不看好吗?或者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其他更稳妥的看法?”
    东哥听到这个问题,手指微微搓动了一下,没有急於说出场面话,而是会想起自己每天记录的硬体走势数据、外企会议上的政策分析,以及中关村那些推著三轮车的商贩脸上的欲望。
    观察,判断,决策。
    东哥坦然地看著林渊,吐出一口浓烟:“林师弟,其实我也看好,这个国家的人太勤劳了,那种想要摆脱贫困的韧劲是挡不住的,只是……”
    东哥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聚拢:“大家现在都还在摸石头过河,问题不少,我知道肯定会好,但身在局中,我確实不知道这个经济,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全面腾飞。”
    林渊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外行的话,这是大多数人的困惑。
    “其实,我们现在的经济已经在腾飞了。”林渊將烟按灭在陶瓷菸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只是这种腾飞在初期,往往伴隨著剧烈的阵痛,很多人只看到了表面,却没有感觉到深处的运动,我们在当下这个节点,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在前面。”
    东哥聚精会神地听著,身体不由自主地也往前靠了靠。
    “东哥,记住一句话。”林渊语气平缓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做的,是人等机会,而不是机会等人。”
    东哥眼神一凛,这八个字,极简,却极重。
    “你在这片市场里比我待得久,你绝对能看出来,商业机会这东西,往往是稍纵即逝的。”林渊继续阐述,“很多时候,人这一辈子可能会遇到无数个路口,也会看到无数次机会从眼前飘过去,但是在机会真正落到头顶那一刻,手里已经备好网、並且能稳稳抓住的人有几个?”
    东哥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看著窗外宣武门大街上川流不息的大军,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太少了。”东哥摇了摇头,“人这一辈子,其实只要能精准地抓住一两次机会,基本上就可以做到衣食无忧,或者在咱们这种大城市里站稳脚跟。”
    “但是,绝大多数人在面对机会的时候,要不就是资金没到位,要不就是认知跟不上,抓不住,才是这个社会的常態。”
    林渊顺著他的话往下说:“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应该清楚我之前为什么愿意把决策权全部交给你,机会我们绝对不能放过,我们现在要在中关村铺柜檯,坚持明码標价,坚持卖正品,其实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风来。”林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积累信誉和口碑,只要网际网路普及的浪潮一来,老百姓对数码外设的需求呈现井喷式爆发,我们这家拥有绝对好口碑的柜檯,就会立刻插上翅膀起飞,到那时再想进场建立信誉的人,连我们的尾灯都看不到。”
    东哥听完,眼中的迷茫被一种极度亢奋的清明所取代,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理!”东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两分,“我现在脑子里规划的那些路线,全对上了,我们现在就是在打地基,只要口碑立住了,谁也撬不动咱们的盘子。”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高的共鸣,然而,东哥在激动过后,脸色却突然沉静下来,他端起茶壶,给林渊添了一点热水,隨后將茶壶放下,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师弟,既然咱们大方向达成了一致,那还有一件小事,或者说,是我个人的一个坚持,我必须得提前交代清楚。”东哥双手握在一起。
    “你说。”林渊做了一个倾听的手势。
    “如果我们以后生意真的做起来了,盘子铺开了,要大规模招人的话。”东哥字斟句酌,似乎在努力寻找最准確的词汇,“我想著,我们在员工待遇上,不管多困难,一定要给人足够的尊重,这是我的底线。”
    东哥看著林渊的眼睛,似乎生怕他不理解,紧跟著补充:“我知道很多老板为了压成本,对底下干活的伙计都是抠搜的,甚至扣押工资,但我希望咱们公司绝对不能出现这种情况,我希望林师弟能够理解。”
    林渊静静地看著东哥,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在未来是如何践行这句话的,在电商行业为了缩减成本纷纷採用外包快递员的时候,他硬生生顶住华尔街资本的压力,坚持给十几万基层快递员缴纳五险一金。
    这份想法,原来在1998年这个还不足十平米的小柜檯筹备期,就已经深深扎根了。
    “行。”林渊没有丝毫迟疑,“我前面说过,公司的日常运营和人事全权交给你,你决定怎么招人,给什么待遇,我都批。”
    东哥听到这句痛快的答应,反而有些侷促,他怕林渊觉得他是在感情用事,拿公司的利润去当散財童子。
    “林师弟,你先別急著答应。”东哥搓了搓脸,开始解释其中的原委,“我大四那年,开了个饭店,结果亏了个底朝天,那时候我就明白,光做个烂好人是管不好团队的,必须得有严明的规矩。”
    东哥的视线越过林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苏北水乡那条运河。
    “但是我之所以坚持给足待遇,是因为我知道老百姓要的是什么。”东哥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股化不开的沧桑,“我是农村出来的,运河边上,我父母没上过什么学,他们一辈子就在运河上帮人跑船。”
    林渊保持著安静,他知道,此刻只需要倾听。
    “跑船这活,外人看著是在水上漂,其实就是在拼命。”东哥苦笑著摇头,“一年到头见不著几次面,风里雨里的。”
    “很多时候晚他们连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每次放假看到他们手上全是磨破的老茧,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东哥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我当时就常常在心里想,我父母干活这么卖力,要是他们能遇到一个心善的船老大,能在天冷的时候给他们递口热水,多给他们算几块钱的辛苦费,给他们留点尊严。”
    说到这里,东哥收回视线,重新盯著林渊,目光坚定。
    “林师弟,那些以后来咱们柜檯扛箱子、送货的兄弟,他们和我的父母一样,他们拋家舍业地从农村出来打工,太不容易了。”
    “如果在他们拼死拼活给咱们赚钱的时候,我们还要在他们的口粮和尊严上去苛责,去剋扣,那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这种昧良心的事,我做不出来。”东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发善心,这是给咱们自己积德。”
    茶楼的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寧静。
    林渊端起茶杯,感受著手心传来的温热,他没有用任何冠冕堂皇的商业理论去解构东哥的这份情怀,因为在真实的人性面前,任何理论都显得苍白。
    “我理解。”林渊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平静,“东哥,我非常理解。”
    东哥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林渊这种一直顺风顺水、满腹经纶的高材生,顶多是在商业层面上包容他,很难真正產生共情。
    林渊看懂了他的意外,淡淡地笑了笑:“我的家庭,以前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在东北的重工业厂区,父母都是拿国家铁饭碗的双职工,算是个典型的工人家庭。”
    林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如水:“但是,那只是以前,前阵子下岗潮来了,厂子没了效益,我父亲干了一辈子的高级钳工,技术在厂里数一数二,最后却只能拿著每个月六十块钱的低保费在家里发愁。”
    东哥的神情变了,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之前的些许拘谨。
    林渊抬起头,看著东哥:“所以,东哥,你放心大胆地去做,给他们交保险,给他们租带空调的宿舍,给他们足够的底薪,这些开销,你直接走公司的帐,我绝不过问一句。”
    “只要你能把这群人凝聚在一起,带出一支中关村谁也打不散的队伍,这点投入,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番话,彻底打通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壁垒,这不是投资人与操盘手的对话,这是两个同样在时代阵痛中挣扎过的人,结成的绝对同盟。
    东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
    “林师弟。”东哥脸上恢復了往日的爽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默,“你这话说的,格局太大了,你要是再这么通透下去,我都觉得这公司要是在我手里干黄了,我都没脸回老家,只能自己找根绳子去运河边上吊了。”
    林渊端起茶杯,挑了挑眉,也跟著开起了玩笑:“別介,你要是去上吊了,我就得自己弄辆三轮车,去中关村摆摊把那十万块钱卖光碟机挣回来,那画面太美,我可不敢想。”
    两人相视一眼,隨后同时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雅间的木门,带著一种属於这个时代的朝气与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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