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臥槽,既然是正黄

    长发男人名叫佟裕。
    他靠坐在藤编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佟裕的目光越过杯沿,从左至右看著同桌的三名同伴,他在观察他们的神情,在这场关於歷史宏大敘事的定调中,他需要確保每一个听眾都跟上了他的思维频段。
    “其实这几年,一直有种论调在全面否定咱们传统的封建王朝,这很不客观。”佟裕拋出了论点。
    坐在他对面的短髮青年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甜点叉,身体前倾,作出了一个標准倾听的姿態。
    佟裕很满意这种反应,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桌面:“纵观歷史,封建王朝最鼎盛的时期,当属康乾盛世,这一点,在学术界和歷史记载上是不容置疑的。”
    短髮青年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镜,隨后点了点头:“从基数上看,確实是个跨越式的增长,不过我听说,这背后和南美传过来的红薯、玉米等高產农作物有很大关係?”
    他这是在拋砖引玉。
    佟裕嘴角牵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反问。
    “农作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佟裕將红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红薯明朝就传入了,为什么明朝没有爆发出四亿人口?说到底,推行高產作物的执行力,靠的是什么?”
    佟裕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靠的是上头的眼界,是摊丁入亩的仁政,底层的百姓懂什么?他们只认传统的稻麦,要没有当时统治阶层的极力推广,这些高產作物能迅速普及全国,把功劳全推给红薯,这就等於把修建大厦的功劳全推给砖头,这叫本末倒置。”
    “透彻。”坐在佟裕右侧的微胖青年击节讚嘆,他拿起酒杯向佟裕遥遥一敬,“很多人看歷史只看表面,也就是你,能一眼看透这背后的政令。”
    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一个极为舒適的温度。
    “其实不光是人口。”短髮青年顺著话头延伸,“要说文化底蕴和审美,那个时期的建树同样被严重低估了。”
    佟裕轻轻頷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江南的那几处名园,北方避暑的山庄,哪一个不是集天下工匠的大成?那是审美的巔峰期。”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最可惜的当属圆明园,集东西方建筑艺术於一体的万园之园,如果不是后期被一场火烧了,以它的规模和艺术造诣,保留到现在,绝对可以成为人类歷史上的第九大奇蹟,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第九大奇蹟……”微胖青年重复著这个词,眼神中露出嚮往,“要是能亲眼看一看全貌,得是多大的震撼。”
    “这就是文化层面的抹杀。”坐在最外侧的一个穿著立领衬衫的男人终於开了口,他手里盘著两枚核桃,咔噠咔噠作响,“不过在我看来,不管是人口还是园林,都显得有些局限,评价一个王朝伟大与否,最硬的指標,是疆域。”
    核桃的撞击声停了一下。
    立领男环顾四周:“歷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强如汉唐,对西藏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绝对统治吗,那多半是羈縻政策,名义上的臣服罢了,再看看清朝,驻藏大臣制度一设立,金瓶掣籤一定规,那才是实打实的纳入版图。”
    “对。”短髮青年立刻接上,“还有新疆,要不是那个时期打下的厚实底子,现在大西北的版图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这就是千秋之功。”
    短髮青年喝了口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愤懣:“现在很多人,一提起近代,就把闭关锁国、国力衰退的黑锅全扣在清朝的统治上,完全无视了前期开疆拓土的伟业,这难道不是一种歷史的短视?”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这桌人的某种共鸣。
    佟裕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看著眼前的三人,开始进行一场极其熟练的思想整合。
    “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走到末期,都会出现体制性的衰退,这是歷史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佟裕语调平缓,却带著极强的引导性,“汉唐没有和亲?汉高祖白登之围后,送了多少女人和布帛去匈奴换和平,那难道不屈辱?”
    他顿了顿,继续拋出例证:“再说宋朝,很多人喜欢吹捧宋朝的经济繁荣,可宋朝在军事和外交上是什么做派?”
    佟裕冷笑一声:“澶渊之盟,宋朝可是歷史上第一个主动和外族签订岁幣赔款合约的朝代,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这可是每年都要送过去的!而且一直持续到北宋灭亡,他们甚至对金国称臣称侄。”
    “大家都有衰败和妥协的时候,凭什么汉唐的和亲叫『顾全大局』,宋朝的岁幣叫『以钱买和平』,到了近代,这口锅就非得死死扣在一家头上?”佟裕摊开双手,作出了最终的结论。
    “如果要批评末期的软弱,那宋朝才是最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毕竟,他们开了花钱买平安的先河。”
    这番偷换概念、跨越歷史维度的强行对比,逻辑上千疮百孔,但在此时的圆桌上,却获得了空前的一致认同。
    “精闢。”立领男重新转动起手里的核桃,不住地点头,“其实很多人根本不懂歷史的宏观周期,只会被几本近代史的教科书带著情绪走。”
    微胖青年也连连附和:“要是没有你今天这番梳理,我们平时还真想不透这一层,老佟,你这看问题的角度,確实高屋建瓴。”
    佟裕看著周围人钦佩的目光,知道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收敛了刚才那种高谈阔论的姿態,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分享核心机密的神秘感。
    “各位,其实今天在这个私下场合,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谁辩论。”佟裕的眼神从同伴脸上一一扫过,“大家也知道,我祖上是正黄旗。”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虽然他们之前对此有所耳闻,但佟裕亲自在这样的语境下说出来,立刻赋予了他刚才那番言论一层“权威”的色彩。
    佟裕摆了摆手,制止了短髮青年即將出口的感嘆。
    “我提这个,绝不是拿身份出来自夸。”佟裕的语气显得极其理智和克制,“我只是不想大家被那些偏激的论调带偏,大家都是文化人,应该客观、正確地看待歷史,看到失误,也要看到贡献,只有承认了別人奠定的底子,我们今天才能更好的发展,不是吗?”
    “说得好!”短髮青年放下杯子,笑容满面地看著佟裕,“老佟,你要是生在那个年代,以你们家这正黄旗的底子,说不定现在坐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位贝勒爷了。”
    “那是肯定的。”立领男也跟著笑了起来,“別说那个时代了,就是现在,老佟身上的那股子从容劲儿,也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家能养得出来的。”
    他们开始极其自然地互相吹捧,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对方渴望被认同的点上,这种带著明显附庸色彩的阶级认同感,在这个西式自助的私人宅院里,显得极其魔幻。
    佟裕连连摆手,脸上却不见丝毫尷尬,反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受用。
    “各位兄弟抬举了。”佟裕端起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们是没有见过我们家族的家谱,很多內情不了解,真要论起来,我们家可是主脉直系,要是放在过去,贝勒只是一个起步的爵位。”
    他放下酒杯,看著眼前的几人:“你们几位也都去过我家老爷子那边做客,在院子里待过,你们凭良心说,在这个圈子里,能感受到我们家和其他人家,有什么不同吗?”
    佟裕在引导他们自我挖掘。
    微胖青年立刻低头,脑海中快速回放著上次去佟裕家拜访的画面,他仔细回想著每一个细节。
    大概过了十几秒,微胖青年的眼睛猛地一亮:“老佟,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想起来了。”
    转头看向另外两人,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震撼和嘆服:“上个月我去裕哥家里借几本史料,那天我去得早,天刚亮。”
    微胖青年咽了一口唾沫,回忆著当时的场景:“一进院子,我就看到裕哥站在主屋的廊檐底下,当时天还凉,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微微躬著身子。”
    “我当时还在想,这大清早的在外面练什么功呢?走近了一听,屋里老爷子咳嗽了一声,裕哥在外面立刻应答,连声音的调门都压得很低,问候老爷子昨夜安歇得可好。”
    微胖青年看著佟裕,眼中全是艷羡:“我当时都没好意思出声打扰,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晨昏定省,是在请安对吧?”
    短髮青年听得一愣,隨即满脸肃然起敬:“现在这社会,大家都把老祖宗的规矩丟尽了,还能把这种礼数一丝不苟传承下来的,难找了,这哪里是规矩,这是家风。”
    “不止这些。”立领男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他接上了微胖青年的回忆,“那次咱们在裕哥家里留饭,你们还记得吗?饭菜上桌,老爷子没出来,谁敢动一下椅子?”
    立领男详细描述著那个微观的权力场:“等老爷子落了座,拿起了筷子,裕哥才敢在下首半个屁股沾著椅子坐下,吃饭的时候,一点咀嚼的声音都没有,老爷子问话,裕哥绝对是放下筷子回话。”
    “我们当时坐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出了那个院子,我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门第,这叫有规矩,成方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將那套充满封建压迫感的繁文縟节,通过极为精妙的语言粉饰,包装成了令人高山仰止的贵族底蕴。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奴性,他们在这种阶级差距中不仅没有感到屈辱,反而生出了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
    佟裕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著他们的讚美,这种对权力和血统的膜拜,是他维持社交圈层优越感的核心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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