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站在通道口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他看看陈江海,又看看满操作台的黄花鱼。这可是从石浦镇凌晨三点拉过来的,四个钟头国道,油费都花了三十块。要是拉回去,鱼表面已经回软,哪怕再送冷库品相也要掉一截。
老朱站在一旁没敢吭声,后厨几个看热闹的学徒连切菜的动作都放慢了。
周主管端著茶杯等陈江海接话。
陈江海看了一眼冷藏间方向。
“拉回去也不贱卖。”
楚辞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老朝奉眼皮往上抬了抬。
周主管问:“你捨得?”
“捨不得。”
“捨不得还敢说?”
“捨不得是一回事,贱卖是另一回事。”
周主管把茶杯搁在木箱上。
“你知不知道鱼回去以后品相要掉?”
“知道。”
“掉了价钱更低。”
“低也低在我手里,不能低在第一回规矩上。”
周主管盯著陈江海,收了笑。
“你这是跟我硬扛。”
陈江海迎著他的目光。
“我是在给后面的货定规矩。”
“如果我今天不要呢?”
“我去省水產公司。”
周主管皱了皱眉。
老朝奉慢悠悠开了口。
“省水產公司的吕副总我也能搭线。”
周主管转头看老朝奉。
“你站哪边?”
老朝奉搓著手。
“我站货这边。”
周主管气笑了。
“你这老东西。”
老朝奉半点不恼。
“周主管,我给你找这批货,不是让你按普通价压的。”
周主管反问:“我压了吗?”
老朝奉指著蒸盘里的鱼骨。
“这鱼你刚才自己说能上外宾桌。”
周主管没接话。
楚辞把写满数字的纸条往前推了推。
“周主管,陈江海说话直,但帐確实在这里。”
周主管转头看她。
楚辞指著纸上的数字。
“今天这批如果顶尖一块五,普通一块二五,瑕疵九毛五,按我刚才估的斤数,算下来是四百斤顶尖六百块。”
“一百二十斤普通,一百五十块。”
“三十斤瑕疵,二十八块五。”
“合起来七百七十八块五。”
周主管看著纸条。
“你刚才算你们的价是七百八十六。”
“普通让了五分钱,瑕疵让了五分钱,少七块五。”
“你连七块五都算。”
“家里的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周主管问:“你们家现在缺这七块五?”
楚辞看著他。
“缺不缺都要算。”
陈江海看著楚辞,目光温和。
周主管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夫妻俩一个硬一个细。”
老朝奉在旁边搭腔。
“所以这买卖能做。”
周主管没有接这句。
他走到操作台另一头,拿起那条尾鰭冻裂的鱼,又拿起那条红印鱼。
“普通高档一块二五,瑕疵九毛五,你们认?”
陈江海点头。
“认。”
楚辞也跟著点头。
“认。”
周主管拍板。
“顶尖一块五我要加条件。”
陈江海站直身子。
“说。”
“第一,顶尖由我后厨验。”
楚辞接话。
“可以,但验货標准要写清。”
“第二,送到金陵饭店时鱼身必须还是冰凉,不能发软出水。”
陈江海答应得很痛快。
“可以。”
“第三,鳞片完整率要九成五以上。”
楚辞提出异议。
“九成五可以,但路上个別翘鳞不算脱鳞。”
周主管看她。
“什么叫翘鳞不算?”
楚辞拿起一条刚处理过的鱼,指著鱼背。
“鳞片还在鱼身上只是边缘翘起,可以压回去,这不算脱鳞。”
“脱鳞怎么算?”
“鳞片掉了露白肉算脱鳞。”
周主管点头。
“这个可以。”
“第四。”
周主管看著陈江海。
“每次送货前你要提前一天派人或写信通知。”
陈江海拒绝了。
“写信太慢,三月鱼汛快,来回耽误。”
“那怎么通知?”
陈江海给出方案。
“我可以通过红星饭店王德发打电话到金陵饭店。”
周主管颇为意外。
“王德发跟你关係这么熟?”
“熟。”
“他愿意帮你打电话?”
“愿意。”
老朝奉適时开口。
“王德发那人圆但看货准,他能跟陈江海走这么近,说明货確实好。”
周主管同意了。
“行,通过红星饭店电话通知。”
陈江海拋出实际问题。
“但有时候海上当天出货,当天就得决定走哪条线。”
周主管问:“你什么意思?”
“如果当天捕到顶尖黄花鱼,我希望金陵饭店有优先权,但不能让我等太久。”
周主管皱了皱眉。
“你要我当天定?”
“上午出海,下午回港,夜里进冷库,第二天送省城。你要不要,最迟当天晚上得回话。”
周主管问:“我怎么回?”
“你让红星饭店转话或者老朝奉这里传话。”
老朝奉连连摆手。
“我可不天天给你跑腿。”
陈江海看著他。
“三月前几趟麻烦你,等线稳了再定別的办法。”
周主管看著他。
“你想得倒远。”
“买卖要做长,不能只看今天五百斤。”
周主管没反驳,转头叫老朱。
“拿纸笔来。”
老朱赶紧往后厨跑。
楚辞把自己的铅笔和纸条收回来。
周主管看见了。
“你那张纸留著。”
楚辞问:“留给谁?”
“留给我。”
楚辞看向陈江海。
陈江海点头。
“给他。”
楚辞把算帐纸递过去。
周主管接过来低头看上面的数字。字不算漂亮,但乾净帐清楚。
老朱拿来一张饭店领料单背面空白的纸。
周主管把纸铺在操作台上。
“陈江海,我们先写个临时收货条。”
陈江海同意。
“可以。”
周主管拿起笔写下日期:“三月初五,临海县南湾村陈江海送黄花鱼五百五十斤至金陵饭店。”
写到价格时,他停了笔。
“顶尖一块五,普通高档一块二五,瑕疵九毛五。”
他抬起头。
“具体斤数要过秤分档。”
楚辞补充细节。
“过秤前先分档,分好以后每档单独称。”
周主管在纸上写下“分档称重”几个字。
陈江海提出核心要求。
“钱当天结。”
周主管看他。
“你怕金陵饭店欠你钱?”
“第一次做,现金结清规矩清楚。”
周主管面露难色。
“饭店走帐要手续。”
陈江海退了一步。
“那就今天先按现金结,后面大批量再走手续。”
周主管手指敲了敲纸面。
“今天这批我可以让財务现金付。”
陈江海点头。
“好。”
周主管继续写。
“后续供货顶尖黄花鱼按一块五暂定,普通高档一块二五,瑕疵货另议。”
陈江海直接打断。
“不是暂定。”
周主管笔停了。
“你还真难缠。”
陈江海寸步不让。
“暂定两个字后面就有变化。”
周主管解释。
“市场价会变。”
“鱼汛也会变。”
“那你想怎么写?”
“本月內。”
周主管看著他。
陈江海给出期限。
“三月份內顶尖黄花鱼一块五,普通高档一块二五,瑕疵另议。”
周主管问:“三月后呢?”
“重新谈。”
周主管点头。
“这个可以。”
他把“暂定”划掉,改成“三月份內”。
楚辞看著那一笔没说话。
老朝奉靠在墙边,脸上多了几分满意。
老朱小声对旁边年轻厨子嘀咕。
“这陈老板真敢谈。”
年轻厨子满脸佩服。
“嫂子更厉害,她连七块五都算。”
老朱瞪他一眼。
“干活去。”
周主管写完,把纸推给陈江海。
“你看看。”
陈江海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跡清楚,价格清楚,三月份內清楚,现金结清清楚。
他转手递给楚辞。
“你看。”
楚辞接过来一字一字看得很仔细。
周主管有些意外。
“你还真给她看?”
陈江海理所当然地回答。
“钱归她管。”
楚辞看完,指著其中一行。
“这里写的是鳞片完整率九成五以上,但没写翘鳞可现场修整。”
周主管看著她。
“你要把这个也写上?”
“要。”
周主管嘆了口气。
“老朱听见没,以后验货別把翘鳞当脱鳞。”
老朱赶紧点头。
“听见了。”
周主管拿回纸加了一句:“翘鳞可现场修整,脱鳞露白另算。”
楚辞这才放心点头。
“可以。”
周主管看向陈江海。
“现在满意了?”
陈江海收起纸条。
“还差一件事。”
周主管问:“还有?”
陈江海指向冷藏间。
“先过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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