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胜的笑僵在脸上。会议室白板上,“收治標准”四个大字还没干透。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周悬。
“周悬,你说什么?”
“把人推进抢救室。”周悬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很实。
钱德胜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量:“你疯了?全科都在场,你当著家属的面跟我唱反调!”
周悬没看他,绕过分诊台,径直走到轮椅前蹲下。
老人的瞳孔已经缩小,口角的泡沫透著淡粉色。汗珠沿著颧骨滚落,滴在工装领口上。
周悬翻开他的眼皮,又按了按甲床。指甲压下去,回色时间超过三秒。
“血压还在掉!”周悬站起身,看向护士,“推进去,通知小林上补液!”
王姐的手搭上轮椅,在两人之间犹豫。
钱德胜挡在通道中间,声音陡然拔高:“我是急诊科主任!收治权在我手上!”
“这个病人不適合我们科室,必须转市一院!”
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钱德胜的皮鞋尖:“医生,求求你们!我爹要是能撑到市一院,我绝不会来这儿!先救人,先救人啊!”
钱德胜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著地砖:“家属,你听我说,不是我们不救……”
“百草枯经皮中毒,黄金洗胃窗口只有四小时。”周悬开口了。
“他接触农药已过两小时。去市一院,救护车最快要七十分钟。加上转运交接、重新评估,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他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平稳,像在念菜谱上的配料表。
“四小时的窗口,到市一院的时候还剩多少?”
钱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主任,你算不过来,我帮你算。”周悬的声音毫无起伏,“剩零。”
走廊陷入死寂。
小林拎著输液架,从抢救室探出半个身子。萧明哲站在值班室门口,白大褂的扣子还没扣完。
钱德胜太阳穴狂跳,他凑近周悬,压低声音:“周悬,別拿术语糊弄我!百草枯什么死亡率你清楚。人要是死在科里,下周视察的数据就全完了!”
“你是副主任,你也有责任!”
周悬看著他,语气依旧平静,音量却毫无遮掩:“你说得对,我是副主任。”
他转向护士:“王姐,根据科室职责表。主任不在岗或存在利益迴避时,副主任有权行使临时收治权。”
王姐愣住了。钱德胜脸涨得通红:“我人就站在这儿!什么叫不在岗?”
“你站在通道中间,拦著不让病人进抢救室。”周悬的声音冷了下去。
“一个急诊科主任,拦著病人不让急诊。钱主任,你觉得这算在岗吗?”
钱德胜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周悬不再看他,弯腰推开轮椅脚剎,双手握住把手:“让开!”
钱德胜没动。轮椅上的老人突然乾呕,身体猛地前栽。
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扶住他爹,手指抖得厉害。
“钱德胜。”周悬直呼其名。走廊里所有人都听清了这三个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让开,或者我推著轮椅从你身上碾过去。”
小林手一抖,输液架掛鉤晃了两圈。萧明哲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钱德胜的脸由红转白,咬得牙关肌肉发青。他死死盯著周悬,却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愤怒或嘲讽。
三秒钟后,钱德胜侧过身,让出了半步。
轮椅疾驰而过,金属扶手蹭过钱德胜的西裤,留下一道浅灰的划痕。
周悬將轮椅推进抢救室,一脚踩死脚剎。
“洗胃包!百草枯浓度未知,按常规流程走。备活性炭,没漂白土就用蒙脱石散替代!”
“开两条静脉通路!左手生理盐水快速扩容,右手留著备用!”
萧明哲站在门口,大脑空转了半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悬。
那个看菜谱的人,那个给猫接骨的人,那个用原子笔管救命后骑车买葱的人。
他刚才叫了主任的全名,推著轮椅碾了过去。
“萧明哲,你是在等请柬吗?”周悬的声音传了出来。
萧明哲衝进抢救室,拉开无菌柜。洗胃包、导管、注射器,动作飞快。
周悬已戴好手套,將老人搬上抢救床。侧臥位,头偏向左侧。
监护仪接通了。心率一百一十二,血氧八十七,数值还在往下掉!
“先插管洗胃,温水反覆灌洗。盯著洗出来的液体顏色,我叫停再停!”
萧明哲拆开洗胃管,抬头看了一眼周悬。
周悬剪开老人的衣服,露出胸腹部。大片红斑从前臂延伸到腹股沟,那是农药灼伤的痕跡。
“先洗皮肤!”周悬拧开生理盐水,大量冲洗红斑。
水顺著床沿淌下,在地上匯成一摊。
“皮肤吸收的毒量不比口服少。冲乾净,再洗胃!”
门外传来钱德胜打电话的声音:“不是我同意收的!是周悬自作主张!”
“我有证人,全科都在场!出了问题,责任全在他周悬身上!”
声音顺著门缝钻进来,一字不差。萧明哲的手顿了一下。
周悬头也没抬,拧开第二瓶生理盐水,继续冲洗。
“管子润滑好了没有?”
“好了!”
“插!左鼻孔进,深度四十五厘米。感到阻力就停,別硬推!”
萧明哲將管头对准老人鼻孔,缓慢送入。老人剧烈呛咳,身体挣扎起来。
“固定头部,继续!”
管子一厘米一厘米下行。三十厘米,四十厘米。
萧明哲指腹感受到轻微的阻力感。管头过了賁门,进入胃腔。
“到了。”
周悬抽出一管胃內容物。淡黄色液体混著残渣,他凑近一闻,眉头紧锁。
“灌洗!第一轮,三百毫升温水,快进快出!”
温水灌入,负压吸引。回抽的液体倒进弯盘,顏色由黄转绿。
周悬盯著液体,右手搭在老人腹部,感受著胃壁的张力。
“再来三百!”
第二轮灌洗液抽了出来,绿色稍淡,却依然浑浊。
门外的电话声停了。钱德胜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攥著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显示的归属地是:市卫生局。
周悬背对著门,双手不停:“第三轮。加漂白土悬浊液,如果没有——”
“蒙脱石散,调好了!”萧明哲递过药液。
周悬接过来,將其注入胃腔。
他抬起头,声音刚好压过监护仪的滴答声。
“记住,这条命,就是你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全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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