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的手搁在萧明哲胳膊上。五根手指没怎么使劲,萧明哲却猛地停住了。
灰帽衫男人趴在分诊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台面。他的呼吸又浅又快,右手死死捂住腰侧,指缝攥得发白。
“疼……真疼!医生,求你了,先给我打一针吧!”
萧明哲刚要往前探身,就被周悬按了回去。
“你看见什么了?”周悬冷声问。
“急性腹痛,冷汗,瞳孔收缩,疑似肾绞痛发作。需要立即评估,考虑镇痛……”
“我问的是你看见了什么,不是让你背教科书!”
萧明哲闭了嘴。
周悬鬆开手,绕到分诊台前。他拉过一把塑料椅坐下,与灰帽衫男人平视。
“哪一侧?”
“右边。”
“以前发作过吗?”
“发过!去年就查出来了。医生说结石不大,多喝水就行。”男人声音发抖,“但今天比上次疼多了,腰这一片全是胀的!”
周悬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男人右腕的橈动脉上。
三秒钟后,他鬆开手,转头看向萧明哲:“去倒杯温水。”
萧明哲愣了一下,转身走向饮水机。
等他端著纸杯回来,周悬已经翻开了登记簿。原子笔夹在指缝里,却一个字都没写。
“水给他。”
萧明哲把纸杯递过去。灰帽衫男人双手接过,喝了两口,手抖得厉害。
周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值班室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下脚步:“萧明哲,跟上。”
萧明哲看了男人一眼,快步跟了过去。
值班室的门半掩著。周悬推门而入,靠在桌沿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刚才准备给他开什么?”
“先做b超確认结石位置,同步上间苯三酚缓解平滑肌痉挛。如果疼痛评分超过七分,考虑曲马多或者哌替啶……”
“停!”
周悬放下矿泉水,目光锐利:“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是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
萧明哲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第二,他趴在檯面上的时候,捂腰的是哪只手?换过没有?”
萧明哲依旧沉默。
“第三,你递水给他的时候,他指甲是什么顏色?”
萧明哲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放画面。
左脚还是右脚?他没注意。捂腰的手换过吗?他也没注意。
递纸杯的那两秒,他满脑子都是镇痛方案的剂量换算。
“都没看见。”他低声说。
“你在霍普金斯,病人躺在检查床上,你看的是屏幕上的数据。数据告诉你该怎么治,你照著做就行。”
周悬拧上瓶盖,语气冷淡:“但在分诊台前,没有ct,没有b超。你只有一双眼睛和面前这个人。你连他的手都没看清,你看什么病?”
萧明哲喉咙发紧。
“回去继续站著。”周悬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这回別急著开处方。先看,看完了再想!”
萧明哲走出值班室,回到分诊台。
灰帽衫男人还趴在檯面上,纸杯里的温水几乎没动。
萧明哲没有开口。他站在台后,开始重新观察。
……
九点四十分,一对老夫妻走了进来。
老头搀著老太太,老太太捂著肚子,脸色蜡黄。
“大夫!我老伴拉了三天了,吃啥拉啥!”老头嗓门极大。
“三天了?去社区医院看过吗?”
“看了!开了蒙脱石散,根本没用!”
萧明哲拿起登记簿。笔尖落下前,他忽然想起了周悬的话。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著老太太。
她穿著碎花棉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右脚的鞋带鬆开了,可能是因为弯腰困难,没法繫上。
她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剪得极短,甲面布满横向的凹槽。
眼窝凹陷,口唇乾裂,舌面上覆著一层厚厚的白苔。
这是明显的脱水体徵。
“阿姨,最近吃过不乾净的东西吗?”
老太太摇头。
“生冷的呢?或者是隔夜饭菜?”
“她上礼拜在街上买了凉粉!”老头抢著喊道,“我说別吃,她非要吃!”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就吃了一碗,你嚷嚷什么?”
萧明哲的笔顿住了。他再次看向老太太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却修剪得非常整齐。
“阿姨,您平时做饭吗?”
“做啊,做了一辈子了。”
“家里的砧板,生熟分开吗?”
老太太沉默了。老头挠挠头:“分啥分?一块板子切到底!”
萧明哲在登记簿上补了一行:疑似感染性腹泻。
他撕下分诊单递过去,指明了內科诊室的方向。
老夫妻走后,萧明哲站在台后,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笔。
关於砧板的问题,並不在教科书的问诊流程里。
但那双乾净的手,和那句“一块板子切到底”,比化验单更快地给出了方向。
……
十点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抱著婴儿走了进来。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人的眼圈乌青,头髮只是隨便扎了个揪。
“孩子三个月,昨晚开始发烧。”
“量过体温吗?”
“三十八度五。”
“吃了退烧药没有?”
女人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吃了。”
萧明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迟疑。
“吃的什么?”
“美林。”
“三个月的孩子,不能吃美林!”萧明哲语气严肃,“那是给六个月以上孩子用的。药是哪来的?”
女人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抱紧孩子:“……网上查的。”
萧明哲弯下腰,仔细观察孩子的脸。
哭声洪亮,面色红润。他又看向女人,发现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戒痕。
衣服上有陈旧的奶渍,右手腕上,赫然有一圈紫红色的淤青。
他的喉咙动了动。
“孩子状態还可以,但三个月婴儿用药必须谨慎。”他放缓了语气,“我帮您掛个儿科急诊。掛號费如果不方便,可以先欠著。”
女人低著头,声音细不可闻:“谢谢。”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萧明哲的笔尖停住了。
那圈淤青不是磕碰出来的。
那是被人用五指生生箍出来的痕跡!
他想追上去,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更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去问。
……
十点二十分,周悬晃悠到了分诊台边。
他手里拿著本菜谱,正翻到糖醋里脊那一页。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你看见什么了?”
萧明哲沉默了两秒:“手腕上有指环状的淤青。”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还看见什么了?”
“她回答吃药时犹豫了。说明她知道做法有问题,但没有別的选择。”
“还有呢?”
“衣服上有旧奶渍。她没有换洗衣服,或者根本没时间换。”萧明哲声音低沉,“她是一个人带孩子。”
周悬合上了菜谱。
他没有评价对错,只是把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记住今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萧明哲耳中:“两千万播放量的急诊纪实拍不到的东西,都在这张台子后面。”
萧明哲低头看著登记簿。
三十一条记录。药名不详,骨折跑外卖,指环状的淤青。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能写进sci论文。但每一条背后,都站著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抬起头,发现那个灰帽衫男人已经坐直了。
男人的纸杯空了。他的右手从腰间鬆开,正有节奏地敲击著大腿。
萧明哲死死盯著那只手。
指甲灰白粗糙,甲根处有一层暗沉的淤色。
男人的裤脚一高一低,袖口磨出了毛边。当萧明哲试图看向他的左臂內侧时,男人猛地拽下了袖子。
一阵凉意从萧明哲后颈升起。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周悬靠在椅背上,双眼半闭,似乎在打盹。
但周悬的鞋尖,始终死死指向分诊台的方向。指向那个男人。
灰帽衫男人站起身,再次走向分诊台。
他弯著腰,额头上冷汗密布:“医生,我实在扛不住了!”
“上次发作,医生给我打了杜冷丁,打完就不疼了。”他带著哭腔哀求,“你能不能也给我来一针?”
萧明哲握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杜冷丁!
他抬起头,正对上男人的眼睛。瞳孔极度收缩。
值班室里,传来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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