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钱德胜清了清嗓子。
“下面有请急诊科副主任周悬,就本科室急诊质控工作进行专题匯报。”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页ppt。
標题是:《清河二院急诊科2024年第二季度质控工作匯报》。
排版简陋,宋体加粗,底色纯白。甚至,连个院徽都没放。
钱德胜看到这页ppt的瞬间,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这份材料,他根本没审过!
周悬从值班室方向走进来。
他手里没有雷射笔,也没有讲稿。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著一包薄荷糖。
他站到投影幕布前,扫视全场。
顾鹤鸣坐在主位,文件夹已经翻开,钢笔拧开了笔帽。
陈锐鸣坐在左手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许嘉音坐在最末一排。她攥著触控笔,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匯报材料大家桌上都有。”周悬开口,“內容不多,我就不念了。”
他翻了一页ppt。
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急诊首诊准確率87.3%。
“这个数据,省质控平台上能查到。”
周悬语气平淡,“我们按首诊印象统计,省平台按回溯修正统计。口径不一样,差了三个百分点。具体原因,刚才许医师在电话里已经解释过了。”
许嘉音抬起头,周悬却没看她。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只有四个字:现场答疑。
“剩下的时间,各位专家有什么问题,现场问。”
顾鹤鸣放下了钢笔。
这份匯报从开始到提问环节,一共只用了四十秒。
钱德胜的脸皮绷得发紧。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材料,周悬竟然用四十秒就讲完了!
顾鹤鸣翻了两页材料,开口问道:“周副主任,你们科上半年有三例分诊偏差。最长的一例,延误了四十七分钟。你怎么看?”
“分诊护士排班不合理。尖峰时段只留一人,压力太集中。”
周悬回答得乾脆,“我已经提过调整方案,但护理部的批覆还没下来。”
“批覆没下来,你没有临时加人吗?”
“加人需要主任签字。”周悬看了一眼钱德胜。
钱德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顾鹤鸣换了个方向:“你们科的心肺復甦成功率偏低,全省排名靠后。”
“统计样本里,包含了院前转运到达时已超过『黄金四分钟』的病例。”
周悬解释道,“剔除这部分,我们的数据在同级別医院里能排进前三。”
“你有详细数据吗?”
“有。”
周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a4纸,丟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表格。红笔標註了每一例的到达时间,以及处置起始时间。
顾鹤鸣看了三十秒,放下了纸。
他的提问被堵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坑,周悬都提前填好了!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许嘉音翻著笔记本,记下两行字,又划掉了第一行。
周悬站在幕布前,左手插兜,右手撕开了一颗薄荷糖。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
“我有!”
许嘉音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钱德胜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周副主任,刚才那个晕厥病例,您做颈动脉竇按摩只用了三秒。”
许嘉音声音清晰,“教科书標准是持续按压五到十秒。您只按了三秒,凭什么判断试验阳性?”
周悬嚼了两下薄荷糖。
“因为三秒够了。”
“標准操作……”
“標准是写给不確定结果的人看的!”
周悬打断她,“三秒內心率掉了十一次,收缩压降了五十二,p波消失。你都看到了。”
他冷冷地补充道:“拿著秒表数到十秒再鬆手,那不是严谨,是教条。”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没有退让。
“那您判断位置的依据是什么?您接触患者不到五秒就找到了颈动脉竇,连触诊定位都没做。”
“问得好。”
周悬往前走了一步,“那我考考你。颈动脉竇的体表定位,靠什么?”
许嘉音的触控笔停了一瞬。
“甲状软骨上缘水平,胸锁乳突肌前缘。”
她回答得极快,“颈內动脉与颈外动脉分叉处,通常位於c3至c4椎体水平。”
这是解剖学的標准描述。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
“背得不错。”
周悬掏出蓝帽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
“第二个问题。颈动脉竇的感受器分布密度,从內侧到外侧,是均匀的,还是有梯度差?”
许嘉音的笔悬在了半空。
这个问题,不在教科书里。
她翻遍了脑海中的急诊指南,甚至回想了平板里的两百四十七张解剖图谱。
没有一个地方,提到过分布梯度。
“我……这个数据在常规教材里没有涉及。”
“没涉及?”
周悬在白板上画了个椭圆,“一九八七年,《circulation research》发表过一篇尸检研究。”
“六十三具尸体的切片显示,压力感受器在內侧壁的密度,是外侧壁的三点七倍!”
他在椭圆內侧画了一片密集的点。
“这意味著,你按压內侧和外侧,触发的反射强度差了將近四倍。”
“我只用了三秒,不是因为省略了步骤。”
周悬看著她,“是因为我的手指,贴在了感受器最密集的位置。”
许嘉音死死握著触控笔。
她回答不上来。
她练了三千次听诊,练的是手法。她背了两百四十七张图谱,背的是结构。
她拿了全省第一,拿的是標准。
可没人告诉过她,標准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第三个问题。”
周悬的笔帽敲了敲白板,“颈动脉竇壁外膜的hering神经纤维,在老年患者硬化后,会发生什么形態学改变?”
会议室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顾鹤鸣放下了文件。陈锐鸣的身体微微前倾。
许嘉音盯著那个椭圆,脑子飞速检索。
笔记、规培记录、文献库……她翻遍了所有角落。
hering神经,舌咽神经的分支。走向:沿外膜上行。
但硬化后的形態学改变,她搜不到!
这甚至不是顶刊综述里的知识。
这是某个人在解剖台前,对著切片,一根纤维一根纤维数出来的知识。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全省冠军嘴里落出来,重重砸在地砖上。
许嘉音的脸瞬间滚烫。
周悬放下笔,笔帽在白板边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答案是纤维脱髓鞘,以及不规则增生。”
“硬化斑块压迫外膜后,神经传导速度下降,但敏感閾值反而降低。”
他平静地敘述著,“这就是为什么,老年患者更容易出现颈动脉竇晕厥。”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基础解剖→临床触诊→病理生理→治疗决策。
“你的听诊手法是全省第一。你背的指南,比这屋里大多数人加起来都多。”
周悬在第一个箭头前,画了个巨大的叉!
“但你的根基,是空的。”
“你用前沿论文垒了一座楼,地基却是那些被你扫一眼就跳过去的解剖插图。”
他转过身,直视许嘉音。
“那些插图,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你真的搞清楚了吗?”
“还是觉得那些是本科生的东西,不值得你这个全省冠军再看第二遍?”
许嘉音僵在原地。
她读过一千二百篇文献,做过三百个模擬病例。
她以为自己站在塔尖。
可这三个基础解剖学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会议室陷入死寂。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表情彻底凝固。
顾鹤鸣的钢笔帽一直没合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颗微小的黑点。
周悬合上笔帽,插回白大褂口袋。
他看了一眼钟。十点十一分。
“各位,还有问题吗?”
没人开口。
“那我先走一步。”
周悬拿起那张a4纸揣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经过钱德胜身边时,他顿了顿,“钱主任,食堂红烧肉几点卖完?”
钱德胜愣住了,“十一……十一点十分左右。”
“来得及。”
周悬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嘉音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空白页上微微发抖。
写了一行,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最后,她在页面正中间写下一句话:
他问的问题,全在《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的页边注释里。
她读过那本书,却跳过了所有注释。
许嘉音合上笔记,抬起头。
顾鹤鸣正低声说著什么。
陈锐鸣盯著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映著走廊的白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
“这个人的教学方式,我在协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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