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鸣那句话,只有顾鹤鸣听到了。
“你说什么?”
陈锐鸣收回目光,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没什么。我说,他备课很充分。”
顾鹤鸣盯著他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钢笔帽终於拧了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剩下六个人。钱德胜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的接待方案被攥出了褶皱。
他准备了四十分钟的材料,设计了三轮递进式追问。他甚至提前和顾鹤鸣对好了节奏,打算先问分诊偏差,再问復甦率,最后落在病历书写规范上。
他想一步步把周悬逼进死角。
可结果呢?
四十秒!周悬只用了四十秒就讲完了匯报。
他用一张手写的a4纸堵死了所有追问,又用三道解剖学问题,把省大赛冠军按在了椅子上。
全场最尷尬的人,不是许嘉音,而是他钱德胜!
“顾主任,要不我们继续科室巡查?”钱德胜站起来,声音稍微发乾。
顾鹤鸣点了一下头:“按日程走。”
眾人起身往外走。许嘉音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她收好平板和笔记本,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了。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他问的问题,全在《格氏解剖学》第七版的页边注释里。”
这行字下面,她又加了一句:压力感受器內外侧密度比3.7:1,1987年《circulation research》。回去查原文!
她合上笔记本,拉好拉链,拎包出门。
走廊里,钱德胜正领著顾鹤鸣和陈锐鸣往抢救室方向走。许嘉音跟在最后,经过值班室门口时,脚步又慢了一拍。
门开著,值班室里空无一人。
桌上那只饭盒不见了,桌角多了一张草稿纸。草稿纸上是萧明哲的字跡,密密麻麻写著第五个误诊病例的復盘过程。
红笔批註只有两个字:太慢。
许嘉音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
食堂。十点二十六分。
距离红烧肉出锅,还有三十四分钟。
周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半杯凉白开。他把薄荷糖锡纸搓成一颗银色小球,在桌面上弹来弹去。
手机亮了,是沈初夏的微信。
“匯报完了?”
“完了。”
“顺利吗?”
“四十秒。”
“四十秒?你匯报了四十秒!”沈初夏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紧跟一条语音。
周悬点开听了。
“周悬,你能不能正经一回?省里来的专家,你四十秒就打发了,钱德胜不得气死?”
“他的事。”周悬回復。
“那个许嘉音呢?她没找你麻烦?”
“问了三个问题,答不上来。”
“你问她的?”
“她先问我的。”
沈初夏沉默了十秒,发来一条:“你又欺负小姑娘了。”
“教学。”
“你那叫教学?你那叫公开处刑!”
周悬没回。他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掛钟,又低头打字:“初夏,晚上红烧排骨別放太多糖。上次齁嗓子。”
“別转移话题。”
“真的齁。”
“行,少放。”沈初夏发了最后一条,“但你记住,別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哭了,传出去不好听。”
周悬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急诊科通道那扇自动门开了又关,钱德胜领著交流团的人进了抢救区。
隔著玻璃,他能看到许嘉音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步子比其他人快半拍,像是刻意拉开距离。
掛钟的分针走到十点四十一分。
食堂后厨传来铁锅翻炒的声响,空气里开始瀰漫酱油和白糖焦化的味道。
红烧肉快了!
……
十一点零三分。
周悬端著两荤一素一汤的托盘,在靠窗位坐下。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肉皮朝上,酱汁浸透了底下的米饭。
他刚夹起第一块肉,对面的椅子就被拉了出来。萧明哲坐下,手里攥著五张草稿纸。
“老师,五个病例全写完了。”
周悬没抬头。他把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
“放桌上。”
萧明哲把草稿纸码齐,搁在托盘旁边。他自己没打饭,面前空荡荡的。
“老师,刚才在会议室的事,我在走廊听到了。”
“哪件事?”
“三个解剖学问题。”萧明哲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第二个问题,关於压力感受器分布梯度的那个,我也答不上来。”
“你当然答不上来。”周悬又夹了一块肉,“你要答得上来,还用我教?”
“但许嘉音也答不上来。”萧明哲顿了顿,“她是全省第一。”
周悬停了筷子,看了他一眼。
“全省第一,省第一。”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霍普金斯拿的是什么?全班第三?”
“第二。”
“第二。”周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来清河的第一天,连腹主动脉瘤的触诊都漏了。全班第二,差点打死一个人。”
萧明哲没吭声。
“名次这种东西,离开考场就不值钱了。”
周悬把汤碗放下:“她拿了全省第一,说明她在標准化考核里,比所有人都快、都准。但临床不是考场。”
“考场给你的信息是筛选过的,乾乾净净,一条路走到头。”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草稿纸。
“临床给你的信息是混著泥的。有用的、没用的、误导你的,全搅在一起。你得自己淘,淘错了,人就没了。”
萧明哲低头看著那五张草稿纸。每一张上面都是红笔,圈、叉、箭头,密得像一张网。
“老师,您的意思是,她的问题跟我一样?”
“不一样。”周悬重新拿起筷子,“你的问题是眼高手低,脑子跑太快,手跟不上。她的问题是手太快,脑子没来得及拐弯。”
他扒了两口饭,含混地补充道:“一个是油门太猛剎车跟不上,一个是方向盘打死了忘了看路。都得治,药方不同。”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悬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她会拜师吗?”
周悬夹红烧肉的筷子停了一秒:“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如果她拜师的话,那我是不是大师兄?”
周悬盯著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你先把你那五个病例的及格线过了,再来跟我谈排行的事。”
他站起来,端著空托盘去了收纳台。
萧明哲坐在原位,低头翻开第一张草稿纸。周悬的红笔批註里,最后一行写著八个字。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盯著这八个字看了十秒,慢慢把五张纸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许嘉音拖著行李箱走进来,在取餐口前站定。
她扫了一遍菜品,打了一份青菜和豆腐汤,端著托盘在离萧明哲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
她吃了两口青菜,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了那个css-2019的文件夹。翻了三十秒,她关掉文件夹,打开了另一个app。
文献检索引擎。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一行英文:carotid sinus baroreceptor distribution density 1987。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就是那篇《circulation research》。
她点开全文,滑到第四页的切片图。六十三具尸体,內侧壁与外侧壁的感受器密度比:3.7±0.4。
和周悬说的,一个数字都不差!
她往下翻,翻到討论部分的第三段。
一行加粗的结论映入眼帘:临床触诊时,按压內侧壁可显著提高颈动脉竇按摩试验的敏感度。
这篇论文发表於一九八七年,距今三十七年。引用次数: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在顶刊文献的引用量级里,这个数字几乎等於被遗忘。
但那个穿布鞋的男人,把它记在了手指上。
许嘉音锁了屏,端起豆腐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
她放下碗,目光移向三张桌子外的萧明哲。萧明哲正低头翻著草稿纸,红笔批註密密麻麻,看得皱著眉。
她站起来,端著托盘走过去。
“你是萧明哲?急诊科的?”
萧明哲抬头,看著眼前这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是。你是许嘉音?”
“嗯。”许嘉音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草稿纸,“周悬的批註?”
萧明哲下意识把纸翻了过去:“你找我什么事?”
许嘉音把平板搁在桌上,屏幕朝向他。
“那篇一九八七年的论文,我刚查过了。他说的每一个数据都对。”
她盯著萧明哲的脸:“我想知道,他平时都是这么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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