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氧八十二!
许嘉音盯著监护仪,牙关咬紧。阿托品化还没达標,瞳孔才三毫米,分泌物仍在不断涌出。
“追加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护士抽药、接管、推注。这是第三针。病人的心率从一百二十二跳到一百二十八,血压维持在八十八比五十四。
许嘉音扫了一眼监护仪,没有停手。教科书写得清清楚楚,阿托品化的標准是瞳孔散大、分泌物减少、皮肤乾燥、心率加快。
心率上升是正常反应,甚至是期望中的结果。她在省医见过的那例成功病例,阿托品累计用到了二十毫克。
“五分钟后再追加零点五。”她下达了第四条医嘱。
门口,周悬靠著门框。他的目光落在病人脸上。准確地说,是落在病人头顶上方,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位置。
词条亮了。不是一条,是三条。第一条黄色,第二条橙色,第三条血红色。跳动的频率,正与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同步。
【主治医师诊疗纠错·许嘉音】
?黄色词条:激素衝击剂量未考虑糖尿病基础血糖。当前血糖19.3,甲泼尼龙900mg將进一步推高血糖至危险閾值。
? 橙色词条:阿托品累积量接近心衰患者耐受上限。当前心功能分级未评估。
? 红色词条:【致命预警】持续阿托品给药+大剂量补液,导致急性左心衰竭,肺水肿叠加百草枯肺损伤,引发不可逆呼吸衰竭。
三条词条叠在一起,满屏飘红。
周悬收回视线,看向许嘉音的背影。她的操作確实干净。抽药、排气、接管、推注,全流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省医的急诊训练体系,在基本功层面足够扎实。但基本功解决不了眼前这道题。因为这道题的答案,根本不在她学过的任何一本教科书里。
“萧明哲。”周悬的声音很轻。
“在!”
“她刚才下的四条医嘱,你复述一遍。”
萧明哲翻开病历本:“阿托品一毫克静推,追加三次各零点五毫克。甲泼尼龙九百毫克衝击。百草枯尿检定性。抽血查肝肾功、电解质、血气、胆碱酯酶、血糖。”
“少了什么?”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他低头,把五条医嘱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忽然,他的手指在“心衰病史”四个字上停住了。
“bnp!”他脱口而出,“她没有查bnp!”
脑钠肽,心衰的核心標誌物。病人有心衰病史,入院第一件事就该评估心功能。许嘉音查了胆碱酯酶,查了肝肾功,查了血气,唯独漏掉了这一项。
“不止bnp。”周悬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她连心功能分级都没做。”
萧明哲的后背渗出冷汗。心功能分级决定了病人能承受多大的液体负荷,能耐受多高的心率波动。没有这个评估,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是在沙子上盖楼。
“老师,要不要我进去提醒她?”
“你提醒她什么?”周悬反问,“提醒她漏了一个检查项目?”
萧明哲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漏的不是一个检查项目。”周悬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监护仪上,“她漏的是一整条思维链。”
抢救室里,第四针阿托品推了进去。心率一百三十四,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二。
许嘉音终於注意到了血压。她的目光在收缩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皱起。
“开一组多巴胺,三微克每公斤每分钟,维持血压!”
赵铁柱站在输液架旁,手里捏著多巴胺的安瓿。他没有立刻配药,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周悬微微摇了摇头。赵铁柱没看懂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师父摇头了,那就得等一等。
“赵铁柱!多巴胺!”许嘉音催促道。
赵铁柱咬著牙,掰开安瓿开始配药。
周悬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走进抢救室,布鞋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
许嘉音立刻察觉到身后的气压变化。整个抢救室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许医师。”
许嘉音回头。周悬站在她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也没有端著保温杯。
“您有指导意见?”
“不是指导意见。”周悬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向监护仪,最后落在病人的踝关节上。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这个病人的脚,你看了没有?”
许嘉音愣住了。脚?
她检查了瞳孔、口腔、呼吸音、心率、血压。她评估了中毒体徵,下达了解毒医嘱。但她確实没看脚。
“我问的不是你看没看。”周悬的声音冷了半度,“我问的是,你的眼睛长在脸上,走进这间抢救室將近三分钟,你有没有看过床尾那个方向?”
许嘉音转身,快步走到床尾。她掀开毛毯下摆,病人的双踝肿胀,皮肤绷得发亮。
指压凹陷,按下去两秒,坑还在。这是双下肢凹陷性水肿,至少二度。
这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这是心衰长期失代偿的体徵。许嘉音的手指停在病人的踝骨上,整个人僵住了。
“看到了?”周悬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心衰的代偿已经快到头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的阿托品累积推了多少?”
“两点五毫克。”许嘉音的声音乾涩。
“阿托品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抑制迷走神经,加快心率,减少腺体分泌……”
“加快心率。”周悬重复了这四个字。
许嘉音的瞳孔骤然收缩。加快心率!一颗已经在衰竭边缘的心臟,她正在用阿托品逼它跑得更快。
“你的多巴胺升压,同时增加心肌耗氧。你的甲泼尼龙会把血糖推上三十,加重渗透性利尿,导致心臟前负荷忽高忽低。”
周悬一步步走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拿著標准流程,在一个心衰三期的病人身上照本宣科。你往她心臟上堆了三把火。阿托品一把,多巴胺一把,激素一把!”
“你打算什么时候停?等她的心臟烧穿了吗?”
许嘉音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她开口,声音发紧,“有机磷的胆碱能危象不解除,她一样会死。”
“所以我问你。”周悬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你是不是瞎了?”
这句话落在抢救室里。护士的手停了,赵铁柱的呼吸卡了一拍。萧明哲的笔尖,直接刺穿了病歷纸。
许嘉音站在床尾,一动不动。监护仪上,心率跳到了一百三十八。血氧,八十一。
病人忽然剧烈咳嗽,嘴角涌出一团粉红色的泡沫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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