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的泡沫痰,从病人嘴角不断涌出。它们沾在氧气管上,沾在枕头上,也沾在许嘉音的手套上。
急性肺水肿!
许嘉音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诊断。她不需要听诊,更不需要看片子。这是急性左心衰最经典、最致命的体徵,任何一个医学生都能认出来。
“呋塞米四十毫克,静推!”她脱口而出。
利尿,减轻心臟前负荷。这是教科书的第一行,也是抢救流程的第一步。
护士转身抽药。赵铁柱站在输液架旁,手里捏著刚配好的多巴胺。
“多巴胺停掉!”许嘉音猛地改口。
她反应过来了。多巴胺在升压的同时会增加心肌耗氧。心臟已经在衰竭,增加氧耗无异於火上浇油。
“吗啡三毫克,慢推!”
吗啡能扩张血管,减轻回心血量,还能镇静。这是教科书的第二行。可话刚出口,她就卡住了。
吗啡会抑制呼吸中枢。病人的血氧只有八十一,而且还在掉。压制呼吸中枢,等於掐断最后一口气。
“取消吗啡!”她收回了医嘱。
护士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硝酸甘油,五微克每分钟泵入!”
话音刚落,她的脑子里跳出一个数字: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二。
硝酸甘油会扩血管,导致血压进一步下降。收缩压低於九十,这是绝对禁忌。
“取消硝酸甘油……”
护士放下泵管。抢救室里,死寂了整整三秒。这三秒,在急诊室里足够死上两回。
许嘉音站在床头,手套上沾满泡沫。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心率一百四十一,血氧七十九,血压八十二比五十。每一个数字,都在疯狂下跌。
她把手按在病人胸口。肋骨下的那颗心臟,正在发疯地跳动。它跳得快,却又很弱,毫无章法。
护士抽好了药,在等最终確认。
“推!”许嘉音咬牙道。
药液进入血管。一分钟,两分钟。监护仪没有任何起色。心率一百四十三,血氧七十八。
病人再次咳出泡沫痰。这一次量更大,带著明显的血丝,铺满了面罩。
许嘉音拽掉面罩,將吸引管伸进病人口腔。吸引瓶里咕嚕作响,三秒钟就吸出了四十毫升。
她重新扣上面罩,调高氧流量。血氧依旧是七十八。
“加压面罩通气!”赵铁柱拽出了简易呼吸器。
他扣住面罩,开始挤压气囊。第一下,胸廓抬起来了。第二下,病人剧烈呛咳,泡沫痰顺著缝隙喷了出来。
赵铁柱侧头躲避,袖口沾上了泡沫。“不行!”他大喊,“气道里全是水,加压通气只会把液体往肺泡里挤!”
许嘉音当然知道。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体位引流,减少回心。半坐臥位,双腿下垂,利用重力减轻回心血量。
可病人的血压只有八十二。半坐臥位会降低脑灌注。一旦血压掉到七十以下,脑缺血和心臟停搏就会接踵而至。
她站在床头,掌心全是冷汗。
呋塞米没效果,吗啡是禁忌,硝酸甘油也是禁忌。多巴胺刚停,加压通气受阻,半坐臥位撑不住血压。
五条路,全是死路!
省医的流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前提是血流动力学稳定。第二遍,流程里没有百草枯中毒的分支。第三遍,她没能过完。
她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从脊柱爬上来的寒意。看著监护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赛场上,病例只是ppt,数据只是列印纸。她从未站在真正的病床前,看著生命一分钟比一分钟微弱。她手里的武器,正在一件件失效。
监护仪疯狂报警。血氧七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六。“许医师!”护士惊叫。
心电监护上,qrs波群开始增宽。这是室颤的前兆!
下一步就是室颤。在这种多臟器衰竭的基础上,心肺復甦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许嘉音盯著波形,嘴唇发白。她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教科书。没有一本书,写过这道题的解法。
这道题的条件太多了。百草枯、敌敌畏、糖尿病、心衰,四条线拧在一起。每一条线的標准方案,都和另外三条互相矛盾。
救这个器官,就要牺牲那个器官。教科书教的是一次解一道题。没人教过她,当四道题同时砸下来,正確答案竟然就是错误答案。
她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她下医嘱。护士在等,赵铁柱在等,萧明哲也在等。
可她张了两次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血氧七十五。qrs波继续增宽,病人的手指开始抽搐。吸引管啪地掉在地上,在瓷砖上弹跳了两下。
萧明哲衝过去抓起吸引管。他回头看向门口。
周悬没动,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保温杯上的歪嘴鱼贴纸,正衝著灯光咧嘴。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劈了。
周悬收回目光,看向许嘉音。她满身泡沫,汗水顺著鬢角淌下。她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紧,又颓然鬆开。
“许嘉音。”周悬叫了她的名字。
许嘉音抬起头,双眼通红。
“你现在告诉我。”周悬伸出一根手指,“人的心臟,一共有几个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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