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臟,一共有几个腔?”
这个问题砸在抢救室里,比监护仪的报警声还要刺耳!
许嘉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四个腔。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这是医学生入学第一周就背过的东西,连幼儿园小朋友翻开科普绘本都能答出来。
她张嘴答道:“四个。”
“哪四个?”
“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
“现在这个病人,肺水肿。”周悬抬了下下巴,指向监护仪,“泡沫痰是从哪儿来的?”
“肺毛细血管压力升高,血浆渗入肺泡……”
“我没问你机制!”周悬打断她,“我问你,压力是从哪个腔传过来的?”
许嘉音脱口而出:“左心室!左心室收缩功能下降,射血分数降低,残余血量增加。压力逆传到左心房,再传到肺静脉,最后传到肺毛细血管。”
“好。”周悬点了一下头,“第二个问题。”
监护仪嗶嗶作响,血氧已经掉到了七十四。
“左心室射不出去的血,堆在肺里。右心室还在往肺里泵血。两边同时挤,肺泡里的压力会怎样?”
“持续升高。”
“升到什么程度?”
“直到……肺泡壁破裂,或者右心也衰竭。”
“你刚才推了四针阿托品,累计两点五毫克。”周悬逼视著她,“阿托品加快心率,加快的是哪边的心率?”
许嘉音的脸色变了。
心率加快是整体效应。左心室跳得快,右心室也跳得快。
左心室射血能力已经不行了,跳得再快也泵不出去,只会空耗氧气。右心室功能还凑合,跳得越快,往肺里泵的血就越多。
她用阿托品的那一刻,等於给右心室装了一台加速器,把更多的血往已经溢满的肺里猛灌!
“第三个问题。”
周悬走到监护仪前,手指点在屏幕上cvp的数值框上。框里是空的,没有数据。
“中心静脉压,反映的是哪个腔的前负荷?”
“右心房。”
“你没测。”
这三个字,比骂她瞎了还要狠!
她没测cvp,就不知道右心的充盈状態。不知道状態,她下的每一条医嘱就全是盲目的。
利尿过猛,右心会垮掉。不利尿,病人会淹死在自己的血浆里。
两条死路中间,只有一根头髮丝宽度的生机。
“现在你告诉我。”周悬转身面对她,“这两件事,同时做,怎么做?”
许嘉音的喉结滚了一下。
监护仪的报警频率再次加快。血氧七十三,qrs波群宽度已经到了零点一四秒!
赵铁柱的手搭在除颤仪上,大拇指扣著开关,隨时准备发力。
萧明哲站在周悬身后,笔尖悬停在病历本上。他脑子里疯狂闪现著解剖学结构,却同样找不到答案。
“既然两件事不能同时做……”许嘉音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那就不同时做。”
周悬没有说话。
“分开。把两件事拆成交替序列。先用小剂量阿托品,推完立刻停,换小剂量利尿。利尿见效后,再追加下一轮阿托品。”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一条锯齿形的曲线。
“用时间换空间!”
“不对。”周悬冷冷开口。
许嘉音的手僵在了半空。
“交替给药,间隔多久?”
“五分钟……不,三分钟。”
“三分钟?”周悬重复了一遍,“你看看血氧是多少。”
七十二。
三分钟前还是七十五。每一分钟掉一个点!
她的方案太慢了,病人根本等不起。
“不是交替。”许嘉音咬住嘴唇,“是同时!”
她刚才否定了同时做,现在又绕了回来。
“同时做,但不是bolus。”她猛地抬头,“微量泵入!”
周悬的眼皮动了一下。
“阿托品改成微量泵,每小时零点五毫克持续泵入,让血药浓度缓慢上升。同时呋塞米也改泵入,持续利尿,避免容量骤降。”
她转身看向周悬,眼神变得坚定。
“用微量泵代替bolus,把两把火都压成最小的火苗。只要火苗够小,心臟就不会被烧穿!”
周悬没点头,也没摇头。
“甲泼尼龙呢?”
许嘉音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
九百毫克的激素衝击量,会把血糖推到三十以上,引发渗透性利尿。血容量会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
这是第三把火!她刚才只灭了两把。
“减量!”许嘉音的声音乾脆利落,“甲泼尼龙砍到两百毫克,分次给药。同时用胰岛素微量泵控糖。”
“两百毫克够不够压住肺纤维化?”周悬问。
“不够。”许嘉音没有犹豫,“但她活不过今天晚上,討论两周后的事情没有意义。”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的手从除颤仪上鬆开了一点。萧明哲的笔终於落回纸面,刷刷记录。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cvp。”他吐出一个词。
许嘉音立刻转向护士:“开中心静脉穿刺包,右颈內静脉置管!”
“你放过几次?”周悬问。
“临床两次。”
“换萧明哲放,他放过九次。”周悬看了萧明哲一眼,“你指导,他操作。cvp数据每五分钟报一次。”
“是!”两人同时应声。
许嘉音趴在檯面上开始写新医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处方笺拍在檯面上。
“周副主任,请审核。”
周悬扫了一眼。六条医嘱,每一条都是从最基础的生理学原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剥开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血氧多少了?”
赵铁柱看向监护仪:“七十一!”
“那还愣著干什么?”周悬擼起了白大褂的袖子。
“萧明哲,消毒铺巾你有三十秒。许嘉音,接泵管。赵铁柱,吸痰,不许停!”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监护仪上,血氧的数字仍在跳动。七十一。七十。六十九!
萧明哲捏著穿刺针,悬在病人颈部。他的手很稳,呼吸却没那么稳。
“进针角度三十度,方向朝向同侧。”许嘉音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到最低。
针尖刺入皮肤。回抽,暗红色静脉血涌入注射器。
“中了!送导丝。”
整套操作四十五秒,一气呵成。
接上压力传感器,数字跳了出来。cvp:十四!
许嘉音倒吸一口气。十四厘米水柱,正常值上限是十二,右心已经过载了。
“呋塞米泵速翻倍!”她立刻调整,“每小时十毫克。”
微量泵的马达嗡嗡响了起来。两条细细的管子,像两根韁绳,一根拉著中毒的神经,一根拉著溢满的心臟。
“第一轮数据,五分钟后报。”
许嘉音站直身体,汗水浸透了白大褂的后背。
周悬站在角落,薄荷糖在齿间咔嚓碎开。他看到许嘉音头顶的词条顏色,正从红色褪向黄色。
方向,对了。
……
五分钟后,赵铁柱的声音传来。
“cvp,十二点五。血氧……”
他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睛瞪圆了。
“七十一!稳住了,没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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